组长办公室里，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温暖的金黄。

韦明远站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嘴角那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此刻在林野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你们，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问得很轻，就像是在问今天早上的包子馅儿咸不咸。

林野坐在沙发上，没急着回话。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把那张揉成一团的A4纸掏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团纸放在桌面上，一点点展平。

白纸上，黑色马克笔写就的“回省城”三个狂草大字，张牙舞爪地暴露在阳光下。

“韦组长，不是我们想提前回来。”林野看着韦明远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是有人觉得，我们在湖城待得太久了，半夜三更把这东西塞到了我们的房门口。”

韦明远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他伸出手指，在那张纸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恐吓？”韦明远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严肃，“在湖城，谁敢给省办的专员递这种东西？”

“我们在老港区，碰到了一个熟人。”林野顺势把胡大兵的事情抛了出来，半真半假，“一个以前在临港给走私犯干苦力的马仔，叫胡大兵。我们刚跟他打了个照面，不到半小时，湖城市局的协警就去给他站岗了。到了凌晨，这纸条就送过来了。”

韦明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离开办公桌，走到茶水柜前，拿起保温瓶，给自己那个双层玻璃杯里续了点热水。水流冲击茶叶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吧，都坐下说。”韦明远端着水杯走回来，在林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顺手也指了指缪敏。

一场名为“案情研讨”，实则刀光剑影的内审，就在这看似随意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

“小林啊。”韦明远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开口，“湖城是个有几百万人口的大市，光是港口区，大大小小的仓库就不下几百个。”

他抬起眼皮，目光透过镜片，精准地钉在林野的脸上。

“你们昨天才到湖城，第一天下去走访。放着市局安排的新港区不看，直接溜去了废弃的老港区，而且还在那么大一片违建棚子里，一眼就挑出了一个临港市的逃犯。”

韦明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探究的笑容。

“你得承认，你锁定这个胡大兵的速度，快得简直像是在变魔术。”

这是第一问。

他在试探林野的情报来源。一个初来乍到的专员，凭什么能像开了天眼一样，直奔对方的死穴？

林野靠在沙发背上，迎着韦明远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韦组长，这不是变魔术，是习惯。”林野的声音很稳，带着一股基层刑警特有的糙劲儿。

“我在临港办案的时候，从来不信那些擦得锃亮的展厅，也不信那些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汇报材料。越是干净的地方，藏的鬼越深。真要想找老鼠，就得去最脏最臭的下水道。”

林野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觉得市局安排的行程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塑料大棚。所以我就拉着缪专员去老港区碰碰运气。至于认出胡大兵……”

他轻笑了一声。

“干我们这行的，别的本事没有，记人脸的本事是一流的。那小子以前在临港七号码头干活，那双手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我只要看一眼，就能对上号。只能说，是他的倒霉，碰上了我的直觉。”

韦明远听着，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老刑警的经验之谈”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他并没有就此打住。

“直觉……”韦明远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茶。

“老鲍把你推荐给我的时候，可没少夸你这种‘信息直觉’。”韦明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和林野的距离。

“他说你在查陈仕明案子的时候，总能料敌先机。别人还在外围打转，你已经摸到了核心的账本。甚至连那些藏在墙缝里、保险柜里的证据，你都像长了透视眼一样找得一清二楚。”

韦明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像深渊一样不可测。

“小林，咱们关起门来说句交底的话。你在临港市，是不是也有一些……‘不该知道’的信息渠道？”

这是第二问。步步紧逼。

韦明远在怀疑，林野背后是不是有一张比他想象中还要庞大的情报网。他在试探林野那种近乎全知全能的预判，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坐在一旁的缪敏，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她太清楚这个问题有多致命，一旦林野回答不好，就会被扣上一顶“违规操作”或者“私设情报网”的帽子。

但林野依旧稳如泰山。

小主，

他看着韦明远，眼神里甚至透出了一丝自嘲。

“韦组长，如果我真的有那种手眼通天的信息渠道，一年前，我就不会被人按在死囚牢里，等着吃枪子儿了。”

林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您是坐在省办大楼里看卷宗，我是拿命在烂尾楼里跟人搏命。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脑子会转得比平时快一百倍。”

林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没有什么不该知道的渠道。我只是把一百条看似没用的垃圾线索，在脑子里反复地拼凑、推演。我去看那些没人注意的边缘人物，去查那些几块钱的糊涂账。拼得多了，全貌自然就出来了。”

林野看着韦明远，毫不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