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三号楼，409办公室。

整整两个星期，这间办公室成了全大楼最“安静本分”的地方。

每天早上八点半，林野和缪敏准时打卡。桌面上永远摊开着那份名为《关于完善我省内陆港口走私防范机制的指导意见》的长篇报告。韦明远中途来视察过两次，每次看到他们对着电脑敲打那些枯燥的公文词汇，脸上都会露出那种“孺子可教”的满意笑容。

表面上，林野这把刀，已经被韦明远成功地装进了“制度建设”的精美刀鞘里。

但在水面之下，一场脱离了所有官方监控的深潜，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进行着。

既然不能用省办的权限去调档，缪敏就彻底激活了她父亲那一代留下的“老人圈”。

那是一个由退休的纪检老干部、退居二线的老刑侦、以及在省厅档案室干了一辈子准备病退的老办事员组成的私人网络。他们有的曾经受过缪敏父亲的提拔，有的和她家是几十年的世交。

缪敏拿着几盒上好的明前茶，或者提着两瓶上了年份的茅台，用周末的时间，一家一家地去拜访这些老叔伯。

“赵叔，省办最近让我牵头搞一个全省非正常死亡案件的学术研究，主要是为了出台新的安全生产政策。”缪敏坐在一位退休老局长家的沙发上，笑得温婉而自然，“官方调档手续太繁琐，而且容易惊动地方。您看能不能跟下面几个地市的档案室打个招呼，让我私下复印一些过去五年的结案卷宗？只看‘意外死亡’那一类的。”

老人们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世侄女，根本没有起疑。学术研究嘛，又是搞安全建设，老干部们最吃这一套。几个电话打下去，那些落满灰尘的档案库大门，就悄无声息地对缪敏敞开了。

于是，在这半个月里。

每天傍晚下班后，都会有不同的快递员，把一个个沉甸甸的包裹送到省办大院对面的代收点。包裹上写着“内部参考资料”。

到了晚上八点，409办公室的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伪装褪去，猎杀开始。

林野把桌上的指导意见推到一边，用裁纸刀划开快递纸箱，把里面厚厚的一沓沓复印卷宗搬出来，堆在两人的办公桌上。

“今天到的是南平市和建安市的卷宗。”缪敏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端起浓茶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让她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林野没说话，他直接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案卷，翻开。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不看案件性质，不看社会影响，只找一样东西——“那只眼”。

照片，现场勘查图，死者遗物清单。任何可能出现那个“瞳孔是指南针的眼睛”的角落，他们都不放过。

这是一种大海捞针般的笨办法，但也是避开“海图”监控的唯一办法。

一连十四天。

林野和缪敏就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几千份发黄的复印件里疯狂地筛查。

直到第十四天的深夜。

凌晨一点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林野坐在台灯下，手里拿着一张建安市交警大队拍摄的现场勘查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复印质量一般，满是噪点。

这是一起发生在四年前的交通肇事逃逸案。死者是一个当地的货车司机，晚上喝醉了酒，横穿马路时被一辆套牌的面包车撞飞，当场死亡。案子最后定性为意外交通事故，肇事车辆至今未找到。

林野的目光，顺着死者躺倒的位置，一点点往照片的边缘挪动。

在死者前方大概五米远的地方，是一段废弃厂房的砖墙。

林野的视线停在那段砖墙上，停了足足半分钟。

他慢慢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凑近了那张照片。

透过放大镜的镜片，砖墙上的噪点被放大。在那些模糊的阴影中，几根被人用利器刻画出来的线条，隐隐约约地拼凑出了一个轮廓。

一个眼睛的轮廓。

中间，有一道竖直的刻痕，像极了指南针的指针。

林野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放下放大镜，拿起一支红笔，在照片那个角落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找到了。”

林野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丝长时间熬夜后的干涩。

缪敏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她快步绕过桌子，走到林野身后，低头看向那个红圈。

“这是第几个了？”林野把照片推到一边，抬眼看着缪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