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十一月的天，阴冷得像是能在人的骨头缝里结出一层霜。

省委大院三号楼，409办公室。

林野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记号笔。白板上，那张用虚线勾勒出来的“海图”外围网络，正在一点点地变得丰满。缪敏刚从一个退休老纪检那里套出了一点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两人正在比对时间线。

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不是那部用来联系线人的老式直板机，而是林野的私人手机。

林野放下记号笔，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省城本地的陌生座机号码。

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火车站大喇叭播报车次的声音，有小商贩叫卖充电宝的声音，还有行李箱轮子在粗糙水泥地上滚动的“骨碌碌”声。

“野子啊。”

一个略显沙哑、透着些许疲惫，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顺着电波传了过来。

林野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猛地僵住了。

“爸？”林野的瞳孔微微放大，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您怎么……”

“我到省城了。”电话那头，林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笑意，像是个做错了事怕被责怪的老小孩，“没给你打电话，怕耽误你上班。我刚从绿皮车上下来，在出站口旁边的一个小卖部借的公用电话。这火车站太大了，东南西北的我有点转向，你……”

“您站在那个小卖部别动！千万别乱走！”

林野根本没等林建国把话说完，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夹克，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我不动，我就在这儿买瓶水等你，你慢点开车，不着急……”

电话挂断。

缪敏看着林野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愣了一下。这几天，哪怕是面对韦明远的施压和海图的恐吓信，她都没见林野这么慌乱过。

“出什么事了？”缪敏站起身问。

“我爸来了。在火车站。”林野一边穿夹克一边快步走向门口，“我请半天假，下午不回局里了。白板上的线你先别动，等我回来再说。”

“行，叔叔来了你赶紧去接，这边有我。”

林野冲出办公室，脚步在走廊里踩得又重又急。

一个多小时后。

省城火车站，南广场出站口。

冷风夹杂着细雨，吹得广场上的旅客纷纷缩起脖子加快了脚步。

林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个挂着“公用电话”牌子的小卖部旁边的那个身影。

林建国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旧外套，头上戴着一顶起球的毛线帽。他微微佝偻着背，为了避风，身子尽量往小卖部的雨棚下面缩。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有些年头的军绿色帆布包。包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勉强系着。

在这座充满着权力、算计和冰冷钢筋水泥的省城里，这个老人的身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踏实。

“爸！”

林野大步跑过去，声音穿透了广场上的喧嚣。

林建国听到声音，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被海风吹了半辈子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赶紧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手拎起地上的帆布包。

“哎，野子！在这儿呢！”

林野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帆布包。包很沉，往下坠了坠。

“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去临港接您啊！您心脏本来就不好，一个人坐几个小时的绿皮车，万一在路上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林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和埋怨，但眼睛却上下打量着父亲，生怕他受了风寒。

“能出什么事？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林建国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笑着拍了拍林野的胳膊，“我就是想着，你一个人在省城，夏然又有身孕了，我一个人在临港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看看你。这不挺好的嘛，我一路睡过来的。”

林野看着父亲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的埋怨瞬间化成了一滩酸水。

他没再说什么，一手提着沉重的帆布包，一手揽住林建国的肩膀。

“走，先回我宿舍。这风太大了。”

回到省办安排的单身干部宿舍。

十几平米的小屋子，因为林建国的到来，突然变得拥挤，但也终于有了一丝热乎气。

林野把空调的暖风开到最大。

林建国没有闲着，他摘下毛线帽，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四处打量着。

“这地方，干净是干净，就是太冷清了。”老头走到书桌前，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看了看指尖，“灰倒是不多。你平时在食堂吃，还是自己做？”

“多半在食堂，偶尔自己煮点面。”林野给父亲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林建国接过水杯，焐着手，走到那个帆布包前，蹲下身子，解开那根红色的塑料绳。

“外面的饭菜，油水大，不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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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一边嘟囔着，一边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两罐临港老街上买的腌海带丝，一小袋洗得干干净净的干虾仁。最后，他从包的最深处，掏出了一个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

他小心翼翼地把报纸剥开。

里面，是十几个煮熟的鸡蛋。

“早上临出门的时候煮的，在包里焐了一路，刚才摸着还有点温乎，现在估计凉透了。”林建国拿起一个鸡蛋，在书桌的边缘轻轻磕了磕，熟练地剥掉蛋壳。

白嫩的蛋白露了出来。

他把剥好的鸡蛋递到林野面前。

“吃一个。你妈以前在的时候总说，出门在外，兜里揣个煮鸡蛋，心里不慌。”林建国看着林野，眼神里满是慈爱。

林野看着那个递到面前的煮鸡蛋。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半个月来，在白板上画出的那张血淋淋的“海图”，闪过卢以勤坐在沙发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在和死神赛跑，每天都在和那些看不见的恶鬼算计。

而他父亲，坐了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就为了给他带十几个煮鸡蛋。

林野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发慌。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鸡蛋。

没有拿去厨房加热，也没有嫌弃蛋黄干噎。他直接咬了一大口，慢慢地咀嚼着。

鸡蛋凉了，蛋白有些硬。但咽下去的时候，却顺着食道，一路暖到了胃里。

“好吃。”林野低声说了一句。

林建国看着儿子吃下去，满意地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简易的洗手池旁，挽起袖子。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看你这屋里连个像样的拖把都没有，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一个，顺便去趟菜市场。晚上爸给你做个葱爆羊肉，驱驱寒。”

接下来的两天。

林建国就住在这个狭小的宿舍里。林野白天去办公室和缪敏梳理线索，晚上下班回来，推开门，总能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