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省城的天空难得放了晴，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上。

林野提着两盒不算贵重但很新鲜的时令水果，按照缪敏发来的地址，走进了一个有些年头的家属院。这里的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院子里安静得出奇，偶尔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

走到最深处的一栋带小院的一楼前，林野停下脚步。

院子的铁栅栏门虚掩着。

林野推开门，踩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走进去。

“来了？”

屋门从里面被拉开。缪敏今天没有穿那些冷硬的职业装，而是换了一身柔软的米色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卸下了省办专员的盔甲，她身上多了一种难得的居家气息。

“顺路在巷子口买的。”林野把水果递过去，语气自然。

“进来吧，不用换鞋，家里没那么多规矩。”缪敏接过水果，侧过身让出通道。

屋子里的陈设很旧，但打理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皮和檀香混合的味道。实木的茶几上，一套有些年头的紫砂茶具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林野的目光，在进屋的瞬间，就不着痕迹地扫过了整个客厅。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客厅正中央的一张轮椅上。

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衣，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的羊毛毯。他的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锐利光芒。

这就是缪敏的父亲，缪老爷子。

“爸，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野。”缪敏走到轮椅旁，轻声介绍。

林野走上前，微微欠了欠身，“老爷子，打扰了。”

缪老爷子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番。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抬起右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示意林野坐下。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似乎身体某个半边不太受控制。

林野在沙发上坐稳，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缪敏在旁边坐下，开始熟练地摆弄茶具，烫杯，洗茶。

“林野。”缪敏一边倒茶，一边低着头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飘忽，“之前在办公室，我跟你说过，我弟弟是警校毕业的，分到了湖城市局。”

“我记得。”林野点头。那张压在抽屉最底下的合影，他印象深刻。

“我当时对你撒了个谎。”

缪敏把一杯清亮的茶水推到林野面前。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苦涩。

“我父亲没有死。在外人眼里，甚至在那个周伯伯眼里，我父亲在那一年病重不治，办了低调的葬礼。但实际上，他只是突发了严重的脑梗，抢救回来后，为了躲避那些人的视线，借着假死，彻底‘隐形’了。”

林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懂这种为了生存而抹去社会身份的做法。

“还有我弟弟。”缪敏深吸了一口气。

“他确实去了湖城市局。但是，他只在水上缉私大队待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就主动辞职了。”

林野微微皱眉，“辞职？”

“对。因为他发现，整个湖城市局的缉私系统，就是个筛子。他抓到的人，第二天就会被莫名其妙地放走；他查到的线索，一上报就会石沉大海。”

缪敏的视线落在茶杯里沉浮的茶叶上。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觉得既然穿着那身警服查不了，那他就脱了警服去查。他辞职后，隐瞒了身份，去了一家地方上的小报社，当了一个最底层的调查记者。”

林野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半个月来，他们在旧档案里查到的那七个意外死亡的名单。其中南平市的那个死者，就是个调查记者！

海图，专门处理那些“知道得太多”的人。

“他以记者的身份，在湖城老港区和新港区卧底了整整半年。”缪敏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他混在那些搬运工里，跟着那些走私的货车跑长途。他把江通投资的资金流向，把那些空壳公司的皮包交易，全都查了个底朝天。”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他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了一份长达三万字的深度调查报道。他连排版都做好了，准备发给省内一家有分量的老牌媒体，直接捅破天。”

缪敏闭上眼睛，眼角隐隐泛着红。

“可是。就在报道准备发出去的前三天。”

“他在湖城东郊的那段野江坝，‘溺水身亡’了。”

林野放下手里的茶杯。茶杯碰到实木茶几，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闭环了。

缪锋不是因为是个小警察而死，他是因为以记者的身份，触碰到了海图最核心的利益链，才被那套冰冷的“意外清除机制”给处理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