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得住。”

林野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客厅里那种仿佛凝固了三年的沉重空气，似乎被人一刀劈开了一道豁口。

轮椅上的缪老爷子看着林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他缓慢地伸出那只尚能活动的手，在轮椅的扶手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好，好。”

老爷子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颤抖。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男人之间点到为止就足够了。

“小敏啊，推我回房间吧。我坐久了，腰有点乏。”缪老爷子转过头，对身边的女儿说道。

缪敏赶紧站起身，走到轮椅后面，推着父亲向里屋走去。临进门前，老爷子微微侧过头，留给林野一句话：“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盘算。老头子我帮不上忙，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家，就是你们在省城最安全的底。”

“您歇着。”林野点点头，目送轮椅进了房间。

房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林野一个人。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套紫砂茶具。壶嘴里还在往外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

没过几分钟，缪敏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用冷水洗过了，眼眶虽然还有些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专案组女干将的清明和冷厉。她走到林野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底牌已经亮完了。

现在，是真正确立规矩的时候。

林野坐直了身体，他没有拿茶杯，而是直视着缪敏的眼睛。

“你父亲的事情，包括你弟弟的事情，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再提。”林野的声音很平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理智。

缪敏点了点头，“我知道。省办大院里耳目众多，任何一点情绪的波动，都会被韦明远那种老狐狸察觉。”

“所以，既然咱们现在把命拴在了一根绳上，那就得立几条规矩。”林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工作的时候，只谈案子，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哪怕明天我们查到了洪贵成当年下令杀你弟弟的确凿证据，哪怕他就在你面前，只要没到收网的时候，你连拔枪的念头都不能有。能做到吗？”

“能。”缪敏回答得干脆利落。她在这三年里早就学会了忍耐，把恨意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是她的基本功。

“第二。”林野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异常严肃，“遇到真正的危险，优先保对方。”

缪敏微微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保对方？我们是搭档，应该共同进退。”

“那是演电视。”林野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种浪漫主义的幻想。

“我们面对的是‘海图’，是能制造完美意外的专业清道夫。真到了生死关头，不要演什么同生共死、死不松手的戏码。如果有机会跑出去一个，另一个人必须无条件掩护。”

林野的目光深沉如水，带着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冷酷。

“因为活下来的人，不仅要接着查案，还要替另一个人收尸、报仇。死两个，等于全军覆没，海图的人做梦都会笑醒。这笔账，得算清楚。”

缪敏看着林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头猛地一震。她终于明白，林野的冷静，是建立在一种极其残酷的实用主义之上的。这是遗嘱级别的同盟。

“我同意。”缪敏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第三，也是最后一条。”

林野慢慢地收回手，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看着缪敏，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如果有一天，我们碰到了极端的选择题。”

“一边是：案子破不了，海图依然逍遥法外，但我们俩都能全须全尾地活着。”

“另一边是：案子破了，真相大白了，但我们之中有人得死，甚至牵连家人。”

林野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选前者。”

缪敏彻底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野。在她的印象里，林野是一个为了查清真相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拿命去填的疯子。他怎么会说出“案子破不了但人能活”这种话？

“为什么？”缪敏脱口而出，“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甚至连我父亲都搭进去了大半条命。如果最后案子破不了，我们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林野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没有立刻反驳。

他想起了昨天下午，在那个阴冷的街心公园里，父亲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粗糙的手，还有那句重如千钧的“不能舍命”。

“因为我们不仅是警察，我们还是人。”

林野的声音变得很低，但却有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妻子怀孕了，我有个老父亲在临港等我回去。你也有你父亲要照顾。我们可以为了正义去拼命，去算计，去流血。但是，我们不能把命当成筹码，毫不犹豫地扔在赌桌上。”

林野看着缪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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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破不了，可以等。等一年，等十年。只要人活着，这口气就在，就有翻盘的希望。但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