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市的夜生活，往往是从晚上十点以后才真正开始的。

距离X港区几公里外的一条老街上，大排档的红蓝塑料棚子连成了一片。炒海鲜的浓烟混合着蒜蓉和辣椒的呛人气味，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肆意翻滚。赤着膀子的男人们围坐在油腻的矮桌旁，喝着冰镇的珠江啤酒，用震耳欲聋的当地方言划拳吹牛。

林野和缪敏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方桌前。

桌上摆着一盘炒花甲，两碗干炒牛河，还有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从海昌修船厂回来后，两人的心情都沉到了谷底。那辆挂着市局特种通行证的黑色迈腾，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生铁，死死地压在他们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没有回酒店，而是找了这么个充满市井喧嚣的地方，试图用这种最接地气的烟火味，来冲淡骨子里的那股寒意。

“吃点东西吧。”林野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对面的缪敏，“光喝水顶不了饿。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缪敏接过筷子，看着盘子里油汪汪的炒粉，却没有一点胃口。

“我吃不下。”缪敏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林野，如果连当地的公安都成了他们的看门狗，我们在这儿，就成了真正的瞎子和聋子。我们怎么查？随时都有可能被他们用合法的手段给按死。”

林野夹了一筷子牛河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天塌不下来。”林野咽下食物，目光在喧闹的大排档里扫了一圈，“公安局里也不全是郑卫国那种人。海图再手眼通天，也顶多是买通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实权人物。底下办事的普通警察，不可能都知道内情。只要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们就一定会尽量低调，不敢在明面上把事情搞得太大。”

林野放下筷子，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他们有他们的暗哨，我们也有我们的走法。明天我去……”

林野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缪敏的肩膀，落在了斜对面不远处的一个路边摊上。

那是一个卖隆江猪脚饭的推车摊子。摊子前摆着几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

一个穿着灰色旧T恤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小马扎上狼吞虎咽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那件T恤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结出了一圈圈白色的盐霜。男人的背微微佝偻着，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他脚上蹬着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干涸的泥巴和几道暗红色的结痂划痕。

就是一个在港口最常见的、靠出卖体力为生的底层搬运工。

但林野的视线，却在这个背影上定格了。

他感觉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个肩膀的轮廓，那个夹着筷子、因为常年敲击键盘而微微有些内扣的右手姿势，还有那种哪怕在吃饭时，也下意识地耸着肩膀、像是在防备着什么的小动作。

太熟悉了。

太像一个人了。

可是，那个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粤东？他明明是个见不得光的地下黑客，是个只要一台电脑就能呼风唤雨的键盘侠，他怎么会变成这副灰头土脸、在街边吃十块钱盒饭的苦力模样？

就在林野满心惊疑的时候。

那个男人似乎是吃得太急，被米饭噎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转过头，四处张望了一下，想找老板要碗汤。

男人的侧脸转了过来。

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林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张脸。

黑了，瘦了，两颊凹陷了下去，眼窝深得像是个瘾君子。原本那双总是透着机灵和狡黠的眼睛里，现在装满了疲惫和一种如惊弓之鸟般的惶恐。

阿寿。

那个在临港市，帮林野查出陈仕明无数条暗线，被林野列入同盟名单第七个位置的天才黑客，阿寿！

林野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猛地一紧，塑料瓶发出“咔啦”一声脆响。

就在同一秒。

转过头的阿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林野这桌。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寿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他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了半秒钟，紧接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刻骨铭心的恐惧，瞬间从他的眼底炸开。

他就像是看到了索命的无常，看到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连汤都顾不上要了，猛地一低头，把脸死死地埋在胸口。

“老板，钱放桌上了！”

阿寿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哑喊叫，从口袋里胡乱掏出一把揉得皱巴巴的零钱，往桌子上一拍。

然后，他猛地踹开小马扎，像一条受惊的野狗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排档后面的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

“你在这儿等我。哪儿也别去。”

林野反应极快，他扔下一句话，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压在水杯下，甚至没等缪敏回过神来，整个人就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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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林野！”缪敏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林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小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旁居民楼里漏出来的微弱光线。地上到处都是积水和散落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馊水味。

林野大步追进巷子。

他的步伐沉稳而迅猛，脚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

前方，隐约能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阿寿跑得并不快。长期的重体力劳动和营养不良，早就掏空了他的身体。而且这巷子地形复杂，到处都是乱堆的杂物。

“砰！”

前方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阿寿似乎是撞到了一个废弃的垃圾桶，摔倒在了地上。

林野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拐角。

这是一条死胡同。

尽头是一堵高高的红砖墙。

阿寿倒在墙根底下，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力气。

听到身后传来的沉重脚步声。

阿寿绝望了。

他猛地转过身，背靠着那堵冰冷的砖墙。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满是污泥和汗水的脸扭曲着。

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了一团，像是一只等待宰割的猎物。

“别杀我！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查了！”

阿寿的声音沙哑得像个破风箱，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哭腔。

“我把硬盘都砸了！我一年没碰过电脑了！你们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林野停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听着阿寿这撕心裂肺的求饶声，看着他这副尊严尽丧、只求活命的凄惨模样。

林野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刀片，咽一口唾沫都带着血腥的疼。

这还是那个在临港市的地下室里，一边喝着肥宅快乐水，一边嚣张地敲击着键盘，说“只要有网，老子就是神”的阿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