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市的夜雨下得缠绵，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霓虹灯影。

缪敏把那辆半旧的捷达车停在老城区一条幽暗的巷子口，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目光不时地瞟向后视镜。半个小时前，林野突然发来一条加密短信，让她立刻找一个绝对安全、脱离所有官方监控的地方。

她动用了父亲当年在中央干校学习时结识的一位老战友的关系。那位老战友已经退休多年，在粤东老城区有一套空置的旧公房，平时根本没人去。

“嗒、嗒。”

车窗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缪敏猛地转过头，看到林野站在车外，雨水顺着他的防水夹克往下淌。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用旧雨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畏罪潜逃的流浪汉一样的男人。

“开门。”林野低声说。

缪敏赶紧解锁。两人迅速钻进后座。

借着车厢里微弱的顶灯，缪敏透过后视镜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张瘦得脱相的脸，眼窝深陷，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惊恐，活像是一只被人打断了腿、在下水道里躲了半年的野猫。

这就是林野同盟名单上的第七个人，那个在临港市地下网络里呼风唤雨的天才黑客，阿寿？

“去安全屋。”林野没有多做解释，从后座扯过一条干毛巾扔给阿寿，“先擦擦头。”

捷达车在雨夜里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终于驶入了那片老旧的公房小区。

这套两居室位于顶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推开门，屋子里的陈设还停留在九十年代的风格。水磨石的地板，绿色的半截墙围子，一套有些掉漆的木质沙发。没有网络，没有智能家电，甚至连电视机都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显像管电视。

但在此时此刻，这种原始和闭塞，却成了最坚固的堡垒。

“去洗个热水澡。洗手间里有新毛巾。”

林野把自己的双肩包打开，翻出一套备用的干净T恤和运动裤，递给站在客厅中央不知所措的阿寿。

阿寿接过衣服，手都在发抖。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像个木偶一样点了点头，走进了狭窄的洗手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缪敏在厨房里找到了半挂挂面和几个鸡蛋，开火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半个小时后。

阿寿穿着林野那套对他来说显得过于宽大的衣服，坐在了客厅的旧木桌旁。

他洗干净了脸上的泥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当他看到桌上那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热面条时，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他吃得极快，几乎不咀嚼，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几次被滚烫的汤汁烫得直咧嘴，却连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林野和缪敏坐在他对面，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把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地吃了个干干净净。

“还要吗？锅里还有。”缪敏轻声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女人的柔软和心疼。

阿寿放下比脸还大的瓷碗，用力地摇了摇头。他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低着头不敢看林野。

窗外的雨还在下。

“活过来了？”林野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阿寿犹豫了一下，这次他接了过来，夹在耳朵上，依然没有点火。

“林哥。”阿寿的声音因为刚才吃得太急，显得有些沙哑，“对不起，我刚才在街上……我不是故意要跑。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懂。”林野靠在椅背上，眼神沉静，“换作是我，在那样的追杀下，我也会跑。”

林野没有一句责备。他知道，阿寿只是个搞技术的宅男，不是受过特殊训练的特工。海图那种悄无声息就能让人人间蒸发的手段，足以摧毁任何普通人的心理防线。

“这一年，苦了你了。”林野轻声说。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阿寿心里那道紧锁了一年的闸门。

阿寿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双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林哥，我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阿寿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在码头扛箱子，被包工头克扣工钱，我连个屁都不敢放。我睡觉从来不敢脱衣服，门背后永远顶着两把椅子。只要走廊里有一点脚步声，我就觉得是他们找上门了……”

缪敏坐在旁边，听着这个大男人的哭诉，心里一阵发酸。她转过头，看着林野。林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却攥成了拳头。

“我其实想过报警，我也想过偷偷买张黑卡给你打电话。”

阿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林野。

“可是我不敢。我怕我一打电话，不仅暴露了我自己，还会把你给害了。他们太厉害了，林哥，他们简直无处不在。我在网吧只上了两分钟线，他们就能提着刀冲进来！”

小主，

阿寿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大腿。

“我每天都在想，我为什么要去惹这种怪物。我就是个修电脑的，我干嘛要充英雄！”

林野递过去两张纸巾，“为什么不回贵州老家？”

听到“贵州”这两个字，阿寿的哭声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又透着一种深沉的痛苦。

“我不能回去。”阿寿吸了吸鼻子，“我妈身体不好，眼睛快熬瞎了。我爸死得早，她一个人在山里捡破烂把我供出来念大学。”

阿寿把手里揉成一团的纸巾捏紧。

“我出狱的时候，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我说妈，我在大城市里找了个大公司，外企。天天坐在几十层高的写字楼里吹空调，老板很器重我。我还给她寄了五千块钱。”

阿寿惨淡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