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市的早晨，是从茶楼里那一辆辆冒着白气的点心推车开始的。

空气里那种黏糊糊的湿热感，哪怕是清晨六点半，也依然能让人憋出一身细汗。街边的老榕树下，已经有不少穿着背心、摇着蒲扇的老头在等着茶楼开门了。

距离利远大厦七公里外，老城区，荣记茶餐厅。

林野和缪敏坐在二楼靠窗的一个卡座里。两人今天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打扮。林野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POLO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当地的早报，看着就像个早起等客户的普通推销员。缪敏则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牛仔外套，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戴着蓝牙耳机，低头在手机上不停地划拉着。

两人的桌上放着一笼虾饺、一盘干炒牛河，还有一壶早就凉透了的普洱茶。

他们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就像两台锁定了目标的雷达，死死地罩住了斜前方十米外，坐在角落那个卡座里的男人。

老李。

阿寿在那张发黄的锡纸上，写下的五个“派钱人”之一。

昨天夜里，林野和缪敏对这五个名字进行了长达三个小时的背景评估。这五个人里，有两个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商会理事，出门带着保镖；有一个是外贸公司的老板，住在安保森严的高档别墅区。

只有这个叫老李的，背景最干净，也最不起眼。

老李全名李德发，表面上的身份，是附近海鲜批发市场的一个档口小老板。他住在一个没有物业、连监控都坏了一大半的九十年代老家属院里。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家、海鲜市场、以及这家荣记茶餐厅。

在海图那张庞大而精密的资金网络里，老李就像是一只最底层的工蚁。他不起眼，不引人注意，但恰恰是这种人，才是整个输血网络中最真实的末梢神经。

林野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目光越过报纸的边缘，再次扫了老李一眼。

老李五十多岁，有些谢顶，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白衬衫，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马经。他的桌子上只放着一壶茶，连个点心都没点。

“从六点四十坐到现在。半个多小时了，一直看同一页马经。这老小子心思根本没在报纸上。”缪敏通过隐蔽的蓝牙耳机，用极低的声音对林野说道。

“他在等人。沉住气。”林野翻了一页手里的早报，嘴唇微动，“他那个位置选得很讲究。背靠着承重墙，视线能同时看到楼梯口和洗手间的通道，但外面街上的人却看不清他的脸。这绝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反侦察站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茶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服务员推着点心车在过道里来回穿梭，大声地吆喝着“排骨、凤爪、叉烧包”。

早上七点一刻。

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的男人走了上来。男人大概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公文包看起来有些分量，把男人的右肩往下坠了坠。

林野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这个男人。

“目标出现。”林野在报纸后低声说了一句。

墨镜男在二楼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朝着老李所在的方向走去。

但他并没有走到老李的桌前，也没有跟老李打招呼。而是直接绕过了老李的卡座，坐在了老李背后的那个座位上。

两个卡座背靠着背。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不到半米高的木质隔断。

从林野的角度看过去，这两人就像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各自占据着自己的空间。

墨镜男坐下后，把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随手放在了脚边的地上。那个位置，刚好卡在木质隔断的缝隙下方。

“计时开始。”林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接下来的画面，如果不是林野这种受过严苛训练的老刑侦，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九分钟。

整整九分钟的时间里。

老李依然在看他的马经，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背后的墨镜男叫了一笼烧卖，慢条斯理地吃着，期间还接了一个电话，用粤语谈论着某批海鲜的进货价格。

两人没有回头，没有对视，更没有任何一句交流。

在这个喧闹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茶餐厅里，他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的线，没有任何交集。

但是。

林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木质隔断下方的那道缝隙。

在第七分钟的时候。

老李看完了一页马经，他把报纸折叠起来，放在桌子上。然后，他看似随意地弯下腰，去系自己那双旧皮鞋的鞋带。

就在他弯腰的一瞬间，他那只粗糙的手，犹如闪电般探过隔断下方的缝隙，一把抓住了那个黑色公文包的提手，悄无声息地将公文包拖到了自己的脚边。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木质隔断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到了第九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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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镜男吃完了最后一个烧卖，他拿起桌上的账单，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楼梯口去结账。他的手里空空如也，那个黑色的公文包，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而老李，依然坐在位置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真是一出好戏。”缪敏在耳机里冷笑了一声，“九分钟，零交流，不见光的死角交接。海图的这帮‘派钱人’，玩得比咱们省里的特工还专业。”

“包里装的，估计就是这个月的‘运转资金’。全是不记名的现金。”

林野放下报纸，把桌上的账单拿了过来。

“他要动了。准备干活。”

果然，墨镜男离开不到两分钟，老李慢悠悠地站起身。他没有把公文包提在手里，而是把它塞进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印着某超市logo的廉价环保布袋里，然后提着布袋，走向了收银台的反方向。

那是通往茶餐厅后厨和消防通道的方向。

“他没走正门。”缪敏立刻压低声音。

“这老狐狸，防着门口有监控或者盯梢的呢。”林野站起身，把几张零钱压在桌上，“你下楼，去正街对面的水果摊等我。我从后巷跟上去。耳机保持通话。”

“明白。”

两人瞬间兵分两路。

林野快步走向洗手间的方向，在经过后厨通道时，他侧过身，像个找错路的出租车司机一样，自然地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皮消防门。

一股潮湿的泔水味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条错综复杂的狭窄后巷。

林野刚走出去，就看到老李提着那个布袋，正拐进前方三十米外的一个十字巷口。

“这老东西走得还挺快。”林野暗骂了一句，立刻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紧贴着墙根走，因为后巷里堆满了杂物，贴墙走容易碰到东西发出声音。他走在路中间偏暗的地方，脚步放得很轻，落地无声。

这就是林野在临港市的死囚牢外，无数次追踪陈仕明手下练出来的本事。他的眼睛不仅仅看着目标，还在不断地观察着周围环境的反射面。

前方一个卖五金杂货的铺子外面，立着一块铝合金的广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