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昏暗的黑旅馆里，那台破旧的落地电风扇还在“吱悠吱悠”地摇着头，把混杂着碘伏、血腥和霉味的空气吹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林野靠在床头上，赤裸的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伤口刚上过药，正处于一阵阵火烧火燎的刺痛期。他没有躺下，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目光深沉地盯着对面那堵斑驳的墙壁。

缪敏坐在靠窗的破木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时不时地抿一口。刚刚经历的那场生死逃亡，加上给林野处理伤口时的高度紧张，让她现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脱力的虚弱。

“你说的‘睡不着觉’，打算怎么做？”缪敏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声音还有些沙哑，“刚才那三个人，手法干净利落，配合默契，绝对不是一般的街头混混。他们是职业的清道夫。粤东这地方，咱们连个正规的帮手都没有，怎么反击？”

林野把没点燃的烟塞进嘴里，干咬着过滤嘴，借着那点烟草的苦涩味来刺激自己的神经。

“老李这条线，咱们打草惊蛇了，他那个上线肯定会立刻把资金转移，或者换人交接。这条路暂时断了。”林野的大脑飞速运转，像是一台精密的战术推演机，“但这五个人里，还有四个。”

他抬起头，看着缪敏。

“海图的摊子铺得太大，资金流转是刚需，他们不可能因为一次失败的跟踪，就彻底停止整个粤东市的地下网络运转。他们顶多是加强安保。”

“加强安保，就意味着那四个派钱人身边，现在肯定围满了刚才那种硬茬子。”缪敏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就凭我们两个人，一个伤员，一个文职，去硬闯他们的场子？这不叫反击，这叫送人头。”

“对。”林野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们需要人。”

“陈凯不是已经在带兄弟赶来的路上了吗？”缪敏问。

“凯子带的人，打群架、查物流、跑江湖是一把好手。但真要对付这种玩暗杀、搞跟踪的职业清道夫，他们不行。”林野摇了摇头，看得很透彻，“那些兄弟都是南区修车铺的糙汉子，让他们对上拿三棱刮刀的职业杀手，那也是白白去送命。”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野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像过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筛查着自己手里所有能用的人脉。

夏然？不行。她是临港市局的刑警队长，不仅怀着孕，而且身份太敏感。一旦跨省介入，海图绝对会利用官方的力量把她按死，甚至会给她扣上滥用职权的帽子。

鲍正和？更不行。老狐狸只看大局，这种街头搏命的脏活，他躲都来不及，根本指望不上。

苗青？她是个打探情报的高手，手里握着临港的地下关系网。但在粤东这片陌生的地界上，她的情报网根本铺不过来，来了也是两眼一黑。

阿寿？已经被吓破了胆，现在安置在安全屋里，除了提供那五个名字，不能再指望他做任何实质性的事情。

林野把能想到的人，一个一个地在心里画上了叉。

最后，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一个在临港市的旧账清算完之后，被他亲手从同盟名单上划掉，发誓再也不去打扰的名字。

那个像孤狼一样，沉默、狠辣、能在黑暗中嗅到几公里外血腥味，并且拥有着极强反侦察和格斗能力的男人。

方烈。

林野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方烈以前是陈仕明手下的头号干将，后来因为还林野的救命之恩，反水帮着林野端掉了红潮的老巢。临港事了之后，方烈说他厌倦了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想过点普通人的生活。

林野当时答应了他。

方烈走得很干脆。他去了沿海的一个小城市，用手里攒下的一点干净钱，开了一家不起眼的摩托车修理铺，彻底在这个圈子里销声匿迹了。

整整一年多，两人没有任何联系。林野甚至删掉了方烈的手机号，只在脑子里死死地记下了一个修理铺的座机号码。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惊动。

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吗？

林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那渗着血的白纱布，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虽然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的缪敏。

如果他不把方烈叫来，面对海图接下来的疯狂反扑，他和缪敏可能真的会死在粤东的某条臭水沟里。

他别无选择。

林野伸出左手，从裤兜里掏出那部老式的加密手机。

他看着屏幕，拇指在按键上停留了很久。这通电话一旦拨出去，就等于把一个好不容易洗白上岸的兄弟，重新拉回了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你要找谁？”缪敏察觉到了林野的迟疑，轻声问道。

“一个……在黑暗里比我还要好使的瞎子。”林野扯了扯嘴角，给出了一个奇怪的评价。

他不再犹豫，拇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按下一长串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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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拨号键。

林野把手机放在耳边，屋子里的安静，让手机听筒里传出的“嘟——嘟——”声，显得格外清晰。

一声。

两声。

三声。

林野的心悬在半空中。他甚至在想，如果方烈换了号码，或者修理铺已经关门了，那也是天意。

四声。五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声忙音，都在考验着两人的神经。

当电话响到第八声，林野以为对方不会接听，准备挂断的时候。

“咔哒”一声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