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接通了。

但是，听筒那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喂，哪位”或者“这里是修车铺”的声音。

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制的寂静。

林野没有挂断，他也没有出声。

他太了解方烈了。这种接起电话却不说话的反应，是职业习惯，是在确认对方身份前的一种绝对防御。

一秒。三秒。五秒。

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的电波，在这压抑的寂静中，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整整十秒钟过去了。

“……哥。”

听筒那头，终于传来了一个低沉、沙哑，透着一股机油味和海风咸涩味的声音。

林野紧绷的肩膀，在听到这声“哥”的瞬间，微微放松了一些。

“是我。”林野的声音很平稳，就像是在跟一个昨天才刚见过面的老朋友打招呼。

“你那边，出事了？”方烈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波澜，但敏锐度依然高得吓人。他知道，如果不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林野绝对不可能拨通这个号码。

林野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

他不想瞒着方烈，也不想用什么道德或者兄弟情义去绑架他。

“对，出事了。”林野直入主题，没有半句废话，“在粤东，我捅了一个比陈仕明大得多的马蜂窝。现在被对家咬死了，带家伙的。我这边的底牌打光了，身边只有一个不会功夫的搭档。”

林野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非常郑重。

“烈子。我需要人。需要能干脏活，能跟我背靠背的人。”

这番话说完。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林野安静地等着。他在给方烈考虑的时间，毕竟，这是一场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豪赌。

“……哥。”

良久，方烈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一分平淡，多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我接到一个奇怪的纸条。”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方烈没有直接回答来或者不来，而是突然说起了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林野急声问。

电话那头，伴随着一阵打火机点烟的“吧嗒”声，方烈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三天前。我的修理铺早上开门的时候。卷帘门的门缝底下，被人塞进了一个没有邮戳的白信封。”

方烈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击在林野的神经上。

“信封里什么都没写。”

方烈的声音沉了下来。

“只画了一只眼睛。”

轰！

林野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那只眼睛！那只瞳孔里带着指南针的眼睛！

海图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

他们不仅在省城给林野的抽屉里塞了恐吓信，不仅在粤东市围剿阿寿，甚至连远在几百公里外、已经隐姓埋名开了一年摩托车修理铺的方烈，都没有逃过他们的视线！

这就是海图的清道夫机制。他们就像一张无孔不入的巨大蜘蛛网。只要你曾经在这个江湖里掀起过风浪，只要你曾经和触碰过网的人有过交集，他们就会把你翻出来，给你盖上那个代表着审判的印记。

“眼睛的瞳孔，是不是一个指南针？”林野的手指死死地捏着手机，指节凸起。

“是。”方烈在那头肯定地回答。

“没跑了。”林野咬着牙，眼底迸射出惊人的杀意，“是同一拨人。”

林野原本以为，自己把方烈叫来，是把他拖下水。

但现在看来，这根本就不是谁连累谁的问题。海图早就把他们这群从临港市爬出来的旧人，全部算计在内了。那张带眼睛的纸条，就是一份送达上门的死亡通知书。

“哥。”方烈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透着一种骨子里的凶悍和决绝，“我这一年，电焊也焊了，机油也抹了。我以为我能当个本分人。可是人家不干啊。”

方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被逼到绝路后的亡命之徒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