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市的雨停了，但空气里的潮湿和闷热却变本加厉，像是一层揭不开的厚重保鲜膜，死死地捂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不用登记身份证的黑旅馆里，破旧的落地电风扇还在费力地转着圈。

林野靠在床头，右臂上的白纱布隐隐透出刺眼的暗红色。麻药的劲儿早就过去了，那种皮肉翻卷后被强行包扎的钝痛，正伴随着脉搏的跳动，一阵一阵地往脑门上撞。他没有闭眼，左手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目光平静地盯着掉灰的天花板。

缪敏坐在窗边，时不时地撩开一点窗帘缝隙，警惕地观察着楼下街道的动静。经历过白天那场生死一线的大逃亡，她现在的神经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

“几点了？”林野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缪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晚上十一点半。你那个兄弟，说好什么时候到？”

“如果是坐绿皮车，从他那个小城摇过来，估计就这会儿了。”林野将烟头按灭在床头柜的劣质烟灰缸里。

话音刚落。

“笃、笃——笃。”

两短一长，紧接着又是一声极轻的“笃”。

这种带着特殊停顿节奏的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缪敏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腰间，虽然她现在根本没有配枪。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

林野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了下来。

“开门吧。”林野站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干净的外套，“自己人。”

缪敏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拧开了门锁。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门被推开了。

走廊昏暗的顶灯下，站着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短袖，外面套着一件沾满机油污渍的深蓝色修车工马甲，下半身是一条耐磨的帆布裤，脚上蹬着一双边缘已经磨破的劳保鞋。男人的头发剪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仿佛被刀削斧凿过的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军绿色的旧铁皮工具箱，体积很大，边角处的绿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随着男人的走动，工具箱里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听起来分量极重。

这人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刚从哪个长途汽车站下车、进城找活干的落魄修理工。

但当他那双眼睛抬起来，越过缪敏，看向屋子里的林野时。

缪敏分明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度。那是一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眼睛，像荒原上的孤狼，带着一种对生命漠视的残忍，以及只有在血泊里滚过的人才有的野兽直觉。

“哥。”

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

“进来。”林野看着他，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属于临港旧人的笑意。

方烈没有多看缪敏一眼，他提着那个沉重的工具箱，大步走进房间。脚下的劳保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走到床前，把那个绿色的铁皮工具箱“咚”的一声放在廉价的茶几上。

方烈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林野那只搭在身侧、缠满绷带的右臂上。

那一瞬间，他身上原本收敛的戾气，像是一颗被点燃的炸弹，猛地炸开了。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有些刺人。

“谁干的？”

方烈的声音猛地沉了下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几个玩刮刀的职业清道夫。没伤到骨头，皮肉伤。”林野语气轻松地带过，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坐绿皮车来的？”

“嗯。绿皮车不查行李，安检松，好带东西。”方烈收回目光，没再追问，但他眼底的杀意却已经实质化了。在临港的时候，林野留了他一命，从那以后，谁敢动林野，在方烈眼里，那就是个死人。

方烈转过身，将那个旧工具箱的两个铁搭扣“啪嗒”一声拨开，掀开了盖子。

缪敏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过去。她以为里面会是扳手、螺丝刀这些普通的修车工具。

但当盖子打开的瞬间，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确实是修车工具，但每一件，都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一把重型活动扳手，手柄上缠着黑色的战术伞绳，扳手的尾端被硬生生打磨成了一个锋利的破窗锥。

几根一字螺丝刀，刀杆部分被重新淬火加固，刀尖被磨得像军刺一样尖锐，甚至还在侧面手工开出了三道细长的血槽。

还有几把不知道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齿轮片，边缘被开刃，像是一枚枚致命的金属飞镖，整齐地卡在工具箱的夹层里。

方烈这一年，确实在老老实实地修摩托车。

但他手里的每一件工具，都被他改造成了可以杀人的凶器。

这些东西如果放在普通人手里，就是一堆废铁；但在这个曾经的红潮头号悍将手里，它们的杀伤力绝对不亚于一把装满子弹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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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胳膊包得太糙了，天这么热，不到明天早上就得发炎流脓。”方烈没有去拿那些凶器，而是从工具箱最底下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塞着瓶口的玻璃小扁瓶。

瓶子里装着大半瓶墨绿色的浑浊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

“把绷带解了。”方烈看着林野。

缪敏赶紧走上前，“我刚给他上的云南白药，伤口很深，现在解开会大出血的……”

“解开。”方烈没看缪敏，语气不容置疑。

林野冲着缪敏点了点头，用左手配合着，直接把右臂上缠绕的纱布一层层拆了下来。最后几层纱布已经和血肉粘连在一起，撕开的时候，暗红色的鲜血再次涌了出来，伤口狰狞地翻卷着。

方烈面无表情地拔掉玻璃瓶上的红布塞子。

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着某种发酵草药和高度酒精的怪味，瞬间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我这几年在沿海混，认识个跑船的老军医。这药水是他配的偏方。”方烈捏着瓶子，走到林野跟前，“疼是真疼，但止血收口比医院里的特效药还快。哥，你忍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