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一声微弱的机械咬合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分外刺耳。

四个车门的中控锁，被司机从驾驶座上统一落了锁。

林野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脊背在这一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但他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惊慌，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他的眼角余光，死死地锁在车内后视镜里。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司机，依然没有看前面的路，那双阴冷、没有感情波动的眼睛，正透过镜片，像盯死人一样盯着他。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繁华的霓虹灯早就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两旁黑压压的废弃厂房和成堆的工业垃圾。路灯坏了一大半，偶尔有一两盏亮着的，也只能洒下昏黄微弱的光晕。

这是去东港区深水码头那边的路。

林野的右手，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把冰冷的、带着三道血槽的军刺。方烈改造过的凶器，手柄上缠着的战术伞绳带来一种粗糙而踏实的触感。

“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林野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瞬间就被他否决了。

车速现在是八十迈。如果他在后座暴起发难，一刀捅穿司机的脖子，失去控制的出租车绝对会以极高的速度撞上路边的护栏或者废弃电线杆。在这种速度下，坐在后排没有系安全带的他，非死即残。

更何况，海图既然能安排这么一辆“定制”的出租车在私人会所外面等他，就说明他们早就布好了局。这辆车的前后，说不定就有其他的尾巴在暗中护航。

硬拼，是下下策。

必须让车停下来，而且要停在一个对方不敢轻易动手的地方。

林野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疯狂地分析着周围的环境。

前方一公里处，出现了一片杂乱的光亮。

那是城乡结合部特有的一种夜市大排档。很多在港区干完苦力的工人、跑长途的卡车司机，都会聚集在那里吃宵夜。虽然环境脏乱差，但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就是那里了。

林野收回了握着军刺的手，身体故意往真皮座椅上重重地靠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叹息。

“我说师傅，你这路绕得也太离谱了吧？”

林野操起那口带着北方口音的粗犷嗓音，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满脸都是大老板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

“我让你去玉沙路的如家酒店，你这给我往哪儿开呢？这黑灯瞎火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前排的司机听到林野出声，后视镜里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老板，市中心那边前面出了连环车祸，堵死了。我这是带您抄近道，走外环辅路，前面拐个弯就到了。您别急。”司机的声音很稳，粤东口音里透着一股敷衍的客气。

“抄近道？你当我是第一天出来混的？”

林野冷哼了一声，身子猛地往前一探，一把抓住了驾驶座的头枕。

“老子今天在那个什么破会所里灌了一肚子的茶，晚饭都没吃，现在胃里直冒酸水！别给我扯什么近道，前面那个夜市，给我靠边停车！”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老板，这辅路不能随便停车，到处都是违章拍照……”

“少给老子放屁！”

林野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直接打断了司机的话。他像个横行霸道的暴发户一样，左手在口袋里一掏，摸出几张百元大钞，“啪”的一声拍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违章拍照？老子替你交罚款！几百块钱的事，还想饿着老子？停车！我要吃东西！你要是再往前开一步，老子现在就打电话投诉到你丢饭碗信不信？”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司机透过后视镜，死死地盯着林野。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手刹旁边的储物格，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割肉刀。如果林野继续闹下去，他不介意在这个地方提前动手。

但是，前面的夜市越来越近了。

烤肉的浓烟在半空中翻滚，红蓝相间的塑料棚子底下，坐满了光着膀子喝酒划拳的壮汉。粗略估计，那里至少有上百号人。

司机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海图的规矩很严，清道夫办事讲究一个“干净”。如果在这种上百人聚集的闹市区强行绑人或者杀人，不仅会引起极大的骚乱，甚至会上明天的新闻头条。这绝对不是上面那位“地区总管”想要看到的结果。

“一个北方来的土老板，饿了想吃路边摊，这也说得过去……”司机在心里快速地权衡着。

只要人还在视线里，等他吃完了再上车，到了没人的地方再动手也不迟。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行，老板。您既然饿了，那就在这儿停。”

司机咬了咬牙，一脚踩下刹车。

“咔哒”一声，车门的中控锁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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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缓缓地停在了夜市边缘的一个烧烤摊旁边。

林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下去。

脚踩在满是油污和烟头的水泥地上，呼吸着空气中那股呛人的孜然味和辣椒味，林野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才终于稍微松缓了一点。

他没有回头看那辆出租车，而是径直走到一个炒粉摊前。

“老板，来份大份的干炒牛河，多放辣椒多放葱！”林野大声吆喝着，随手拉过一张油腻腻的红色塑料凳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坐的位置非常讲究。

背靠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冰柜，防止背后有人偷袭；面朝大街，视野开阔；而且，这个角度刚好能斜视到那辆停在路边的绿色出租车。

出租车没有熄火，大灯还亮着，那个戴鸭舌帽的司机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目光如毒蛇般盯着他。

“好嘞！靓仔你稍等，马上出锅！”炒粉摊的老板大勺一挥，铁锅里顿时腾起半米高的火苗。

不到三分钟，一份热气腾腾的干炒牛河端上了桌。

林野掰开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香，甚至还让老板拿了一瓶冰镇的珠江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林野吃得非常慢。他每一口都要嚼上很久，时不时还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回两条语音。

坐在出租车里的司机，开始变得焦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