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把带着三道血槽的军刺，死死地钉在破旧的实木桌面上。刀柄因为巨大的力量，在半空中剧烈地颤动着，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嗡鸣。

昏暗的台灯光晕下，林野双手撑在桌沿边缘。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平日里总是深沉如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准备不顾一切撕咬猎物的孤狼。

缪敏站在一旁，被林野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后退了半步。

这大半个月来，无论遇到多么危险的境地，无论是在湖城面对郑卫国的施压，还是在白天街头被三个职业杀手围堵，林野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但现在，仅仅是因为一个名字。

林野失控了。

“林野……”缪敏轻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担忧。

林野没有回应。

他死死地盯着被军刺扎穿的那张A4纸。纸面上，【清道账】三个大字刺痛着他的神经。而他的脑海里，却在疯狂地回荡着缪敏刚才说的那句话——“源头指向了临港市，指向了苗青”。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方烈推门走了进来。

他刚从外面放风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雨的潮气和街头的烟火味。一进门，方烈那比警犬还要敏锐的嗅觉，瞬间就察觉到了屋子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死寂。

他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桌面上那把还在微微晃动的军刺上。

方烈没有问“怎么了”，他反手将门锁死，大步走到桌前，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嗜血。

“哥，要弄谁？”方烈只问了这四个字。他的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向了腰间，随时准备拔出另一把凶器。

林野听到方烈的声音，紧绷的脊背微微一顿。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狂怒和暴戾，一点一点地、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的红血丝依然在，但那种失控的疯狂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绝对理智。

“不用弄谁。”

林野伸出左手，握住军刺的刀柄，用力往上一拔。

“铮！”

军刺拔出，带起一点木屑。

林野把军刺“当”的一声扔在桌面上，然后将那张被扎破了一个洞的A4纸展平，推到方烈面前。

“看看这个。”林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方烈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当他看到“清道账”和下面那些用几十万现金买命的记录时，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

“海图的底账？这东西哪来的？”方烈霍然抬头。

“十几分钟前，有人通过加密邮件，匿名发到了缪敏的电脑上。”林野拉开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缪敏做了反向追踪，对方留下的加密签名，是苗青。”

“苗青？！”

方烈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也变了。

在临港市的时候，方烈虽然不怎么和苗青打交道，但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能耐了。那个女人在临港市的红灯区开着一家地下赌场，表面上是个八面玲珑的老板娘，实际上是个手眼通天、在黑白两道之间来回倒卖情报的高级掮客。

“她不是在陈仕明倒台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吗？”方烈皱起眉头，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这一年多，连临港道上那些老油条都打听不到她的半点消息，她怎么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还搞到了海图的底账？”

“这也是我刚才想不通的地方。”

林野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火。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上一世。

在所有人的眼里，苗青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地下情报贩子。

但只有林野知道，苗青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前世。

当他被陈仕明栽赃陷害，剥夺了警察身份，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进临港市第一看守所的死囚牢里时。

整个临港市，所有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同事，所有他曾经帮助过的人，全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他这个“黑警”的晦气。

只有一个人，敢在那个风口浪尖上，提着一个公文包，走进了看守所那间阴冷潮湿的会见室。

那就是苗青。

前世的苗青，不是什么赌场老板娘，也不是什么情报掮客。

她是一名辩护律师。

一名专接刑事大案、在法庭上言辞犀利、为达目的甚至敢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的“流氓律师”。

林野依然记得前世在会见室里，苗青隔着铁栅栏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林警官，你现在这副样子，真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那个穿着干练职业装、涂着大红唇的女人，一边抽着细长的女士香烟，一边把一份厚厚的卷宗摔在他面前。

“全临港的律师都不敢接你的案子，怕得罪陈仕明。但我敢。”

小主，

“我不收你的律师费。我只要你告诉我，陈仕明到底藏了什么猫腻。这老狐狸断了我好几个当事人的财路，这笔账，我得通过你，在法庭上跟他算清楚。”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死囚牢里，苗青是唯一一个没有放弃他的人。她奔走取证，她甚至因为查得太深，被陈仕明的人在地下车库里打断了三根肋骨。

虽然最后，她依然没能把林野从枪口下救出来。

但这份恩情，林野刻在了骨头上。

所以这一世重生后，当他发现苗青并没有当律师，而是成了一个混迹在灰色地带的情报贩子时，他毫不犹豫地找上了她。

林野一直以为，这一世陈仕明倒台后，苗青拿着他给的一大笔线人费，早就去了国外，过上了安稳富足的日子。

可是现在。

她竟然出现在了海图的情报流转链条里。

而且，还用这种最惨烈、最危险的方式，送来了一份要命的账单。

“林野。”缪敏看着林野夹着烟发呆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你对苗青这个人，到底了解多少？她有没有可能，一开始就是海图的人？”

“不可能。”

林野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