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青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她连连咳嗽了几声。但随着烟雾吐出，她那紧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一样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以为，你看到我的第一眼，会拔枪。”
苗青夹着烟的手指依然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林野，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荒凉。
“毕竟，我现在算是海图的人了。”
林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他在安全屋里推演过这个结果，但当这句话真正从苗青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依然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在他的心口上割了一下。
“他们逼你的？”林野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一股隐忍的杀气，“他们拿什么威胁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
苗青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林野，你把海图想得太简单了，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
苗青把烟灰掸在脚边的木地板上。
“一年前，陈仕明倒台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临港市待不下去了。我拿着你给我的那笔钱，连夜打包了所有的东西，准备偷渡出国。”
“可是，我连江南省的边境都没摸到，就被他们的人拦下来了。”
苗青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做了一整年噩梦的夜晚。
“他们没有打我，甚至没有骂我。那个抓我的人，只带着我去了临港市郊外的一个废弃火葬场。”
苗青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们在那里，当着我的面，把三个曾经帮陈仕明洗过钱、后来准备跑路的地下钱庄老板，活生生地塞进了焚烧炉里。”
“连惨叫声都没传出来，几分钟后，就只剩下了一堆白灰。”
阁楼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自行车铃声，越发显得这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个领头的人跟我说，海图不养废物，也不留活口。”
苗青夹着烟的手用力地捏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但他看中了我收集情报和经营地下网络的能力。他说，海图在南方刚好缺一个能把各种脏线头理清楚的信息统筹员。”
苗青直视着林野的眼睛。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走进那个焚烧炉；要么，成为海图旁系情报网里的一个节点。”
“我怕死，林野。我真的很怕死。”
苗青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滴在她那件洗发白的灰色棉布裙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我选择了活下去。我成了他们的一条狗。这整整一年，我被他们安置在不同的安全屋里，每天对着几台加密电脑。我帮他们整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报，帮他们梳理资金流向的漏洞。”
“我看着那些鲜活的人命，变成他们账本上一串串冰冷的数据。我看着那些和我一样的人，因为一点点小错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清理掉。”
苗青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我每天都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甚至连照镜子的勇气都没有，我觉得自己脏透了。”
林野坐在木箱上，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
两世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交织碰撞。
前世，她是那个在法庭上为了证明他的清白，敢指着公诉人的鼻子大骂、最后却惨死在车库里的流氓律师。
这一世，她被他卷入了这个漩涡，为了活命，被生生折磨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情报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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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烤一样。他亏欠这个女人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别说了。”
林野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苗青身边。
他一把抓住苗青那瘦骨嶙峋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跟我走。既然你今天敢把邮件发给我，敢把我叫到这里来，就说明你已经决定脱离他们了。”
林野手上的力度加重了几分。
“你在临港帮过我，这次，我护着你。阿寿我也保下来了。不管是周伯涛还是谁，只要他们敢动你，我就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面对林野的承诺。
苗青没有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也没有露出那种死里逃生后的欣喜。
她反而用力地挣脱了林野的双手。
她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走？往哪走？”
苗青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林野的胸口上。
“林野，你还不明白吗？”
苗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虽然瘦弱，但此刻站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支撑着这副残躯。
“从我答应为海图做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海图的规矩，进来了，就只有死人才能出去。我这次之所以能逃出来，是因为负责看管我的人出了点意外，我利用我对系统的了解，制造了一个防火墙漏洞。但我知道，他们最多只需要三天，就能追踪到我的位置。”
苗青看着林野，眼神里透出一种看透结局的清醒。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求你带我跑的。”
“我逃了一年，我累了。我每天晚上都不敢闭上眼睛，我受够了这种像老鼠一样活在阴沟里的日子。”
苗青的语气变得非常平缓，就像是在诉说着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主动选择脱离他们。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而是因为我在内部情报网里，看到了你。”
苗青的目光落在林野那结着黑痂的右臂上。
“我看到你在湖城折腾，看到你跑到粤东来。看到你像个疯子一样，带着几个人就敢去咬海图这头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