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带有苗青专属加密签名的匿名邮件，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打乱了林野所有的战术部署。

那一夜，安全屋里灯火通明。

林野没有按原计划去拿老李开刀，也没有立刻让陈凯的人在街面制造混乱。他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卧室里，盯着那张A4纸整整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缪敏那台特制的加密电脑上，突然又跳出了一行没有任何来由的乱码。

经过缪敏半个小时的紧急破译，乱码最终变成了一个确切的GPS坐标，以及一个简短的时间。

坐标不在粤东市区，而是在距离粤东市还要往南开两个多小时车程的一个偏僻小县城——南水县。

“哥，这肯定是个套。”

在开往南水县的破旧捷达车上，负责开车的方烈眉头紧锁，一边盯着后视镜一边说道。

“海图那边刚发现我们在查账，今天就冒出一个荒郊野岭的坐标。这摆明了是想把我们引出市区，找个没人的地方一网打尽。”

林野坐在副驾驶上，车窗降下了一半。潮湿温热的海风夹杂着小县城特有的泥土腥味灌进车厢。

他没有穿那件防弹背心，右臂的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黑痂，被长袖衬衫遮挡着。

“我知道有可能是套。”林野看着窗外渐渐倒退的低矮平房，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她，这趟我也必须走。”

方烈没有再劝。他太了解林野了，一旦林野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只能默默地把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同时右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藏在腰间的那把军刺。

上午十点。

捷达车驶入了南水县的老城区。

这里就像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街道狭窄，两旁的建筑大多还是八九十年代的水泥灰墙，电线杆上贴满了治疗各种疑难杂症的小广告。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车子在一个名为“旧时光”的旧书店门口停了下来。

“你在车里等我。没有我的电话，不管上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许上来。”林野推开车门，对着方烈交代了一句。

“不行。”方烈一口拒绝，“我跟你一起上。万一上面埋伏着刀手，你那条胳膊根本扛不住。”

“这是命令。”

林野转过头，眼神严厉地盯着方烈。

“如果真是个杀局，我们俩都进去了，连个在外面报信、接应的人都没有。你在下面守着，才是对我最大的保护。”

方烈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松开了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沉闷地点了点头：“半个小时。如果你半小时不出来，也不接电话，我就直接杀上去。”

林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那家有些年头的旧书店。

书店一楼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旧纸张发霉的味道。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连头都没抬一下。

林野径直穿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来到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前。

楼梯很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野放慢了脚步。他没有掏出任何武器，双手自然地下垂，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二楼。

二楼没有书架，看样子是个堆放杂物的阁楼被临时清理了出来。

阁楼的尽头，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透过有些浑浊的玻璃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

在那块光斑的边缘，放着一把破旧的藤椅。

一个人影，正静静地坐在藤椅上。

听到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那个人影缓缓地转过了头。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林野的脚步，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了一下，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大团干海绵，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是苗青。

真的是她。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和林野记忆中的那个八面玲珑的情报掮客，简直判若两人。

在临港市的时候，苗青总是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烫着精致的波浪卷发，嘴唇上永远涂着烈焰红唇。她手里总是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在烟雾缭绕中，用那种风情万种又带着几分算计的眼神看着每一个人。

但现在。

坐在藤椅上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没有任何款式的旧毛衣开衫。

她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曾经那双总是透着精明和魅惑的眼睛，此刻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底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

她瘦了太多，瘦得那件旧毛衣挂在她身上，就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一样空荡荡的。

如果不是那眉眼间依然残留着一丝熟悉的轮廓，林野走在大街上，甚至都不敢认她。

“你来了。”

小主，

苗青看着林野，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声带被粗糙的砂纸用力摩擦过一样。

林野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大步走到苗青面前，想要伸手去抓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看到她那单薄得仿佛一碰就会碎的身体，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年……”林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苗青没有躲闪林野的目光，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曾经在临港市掀起惊涛骇浪、如今又追到粤东来的男人。

“坐吧。”

苗青指了指对面一张倒扣着、勉强能坐人的木箱子。

林野拉过木箱，在她对面坐下。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林野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种长时间没有接触阳光而散发出来的淡淡霉味。

苗青慢慢地伸出手，从开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烟盒。她抽出一根廉价的卷烟，叼在嘴里。

她没有拿打火机，因为她的手抖得厉害。

林野默默地掏出自己的防风打火机，凑过去，帮她点燃了那根烟。

“嘶——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