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第一监狱，位于城市最北边的荒山脚下。

十一月的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高达五米、拉着高压电网的水泥围墙外打着旋儿。高耸的哨塔上，武警持枪挺立，探照灯那巨大的玻璃罩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在这个压抑、封闭，仿佛连空气都停滞了的钢铁堡垒里，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然而，对于住在三监区六号牢房的陈仕明来说，时间，恰恰是他用来重铸利刃的磨刀石。

下午两点半。

狱政科走廊尽头的一间探视室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陈仕明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连一道多余褶皱都没有的蓝白条纹囚服，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长方形的铁桌子后面。

他的头发被剃成了标准的寸头，原本有些发福的身体在这一年里瘦了一大圈，脸颊两边的肉微微凹陷了下去，却显得那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更加立体。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手里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释义》，看得聚精会神。

如果剥去这身囚服，此刻的陈仕明，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在图书馆里做学术研究的大学教授。温文尔雅，沉静如水。

“老陈，吴律师来了。你们只有半个小时。”

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的狱警走了进来，态度虽然公事公办，但语气里却透着几分对陈仕明的客气。

“好的，王警官。麻烦你了。”陈仕明抬起头，合上手里的厚书，站起身，对着狱警微微鞠了一躬，脸上带着那种最标准、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谦卑笑容。

狱警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探视室的门，只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着。

在这临港监狱里，陈仕明是个绝对的“异类”。

一年前，他作为临港市最大的黑恶势力头目被捕入狱，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曾经呼风唤雨的地下暴君会在牢里像疯狗一样咆哮，或者因为落差太大而崩溃。

但他没有。

从进看守所的第一天起，他就沉默了。他服从所有的管教，每天按时起床、劳动、休息。他不打架，不惹事，甚至在别的犯人起冲突时，他还会主动上去拉架、讲道理。

后来，他利用放风和休息的时间，向狱警申请借阅了大量的法律书籍。他记忆力惊人，大半年的时间，硬生生把那些晦涩难懂的法律条文啃了个通透。

监狱里文化水平低下的犯人多，很多文盲连个减刑申请、上诉状都写不明白。陈仕明就开始义务帮同监区的犯人代写文书，而且写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连驻监检察室的检察官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久而久之，陈仕明不仅成了狱警眼里的“模范服刑人员”，更成了犯人们口中尊敬的“陈老师”。

狱方为了稳定犯人情绪，索性给了他一个特权：允许他在特定的时间，在狱政科的探视室里，为其他犯人提供小范围的“狱内法律咨询”。

这就是陈仕明的高明之处。

他用整整一年的隐忍和伪装，给自己在这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里，生生地挖出了一条合理合法的、能够与外界保持有限沟通的特殊通道。

探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提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叫吴建，是临港市一家中等律所的执业律师。表面上，他是临港市司法局指派的援助律师，经常来监狱处理犯人的法律事务。

但在私底下，他是陈仕明当年布下的一枚暗棋。他不属于核心打手，只是一个贪财、圆滑、懂规矩的中间人。

“坐吧，吴律师。外面挺冷的吧？”陈仕明伸手指了指对面的铁椅子，声音温和。

“还行，还行。今天降温了。”吴建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

即便陈仕明现在戴着手铐坐在牢房里，吴建在面对他时，额头上依然忍不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种被一头沉睡的猛虎盯上的压迫感，并没有因为一层铁窗而减弱分毫。

“咱们抓紧时间。”陈仕明看了一眼门外的狱警，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上周我让你帮三监区的那个王麻子查一下他当年的案卷，有眉目了吗？”

吴建赶紧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叠复印件递了过去。

“查清楚了，陈老师。”吴建刻意用了狱里的称呼，“王麻子那个故意伤害的案子，二审的判决确实有点瑕疵。他当时属于防卫过当，但对方先动了刀子，这个证据在庭审记录里被弱化了。如果您帮他重新写一份申诉状，递交到高院，有六成的把握能把刑期减下来两年。”

陈仕明接过复印件，翻看了两页，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这案子我来写，你下周过来拿文书。王麻子是个重情义的粗人，能帮他减两年，他出去以后，会记你的好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都是正儿八经的法律业务。即便门外的狱警此刻推门进来，也绝对听不出一星半点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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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仕明的语速不快，条理分明，吴建则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这种公事公办的交谈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当王麻子的案子聊得差不多了，吴建合上笔记本，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对了，陈老师。”

吴建放下水瓶，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像是在聊家长里短。

“您自己家里的那点私事，上次您让我顺便去打听一下，我今天也给您带个话。”

陈仕明放在桌子上的双手，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修长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改变，依然挂着那种老学究般的温和笑容。

“哦？那套在北区的老房子，房产证的纠纷还没理清楚吗？”陈仕明推了推黑框眼镜，淡淡地问道。

这就开始了。

这是一场只能在法律术语和家常便饭的掩护下进行的“暗号接头”。

“理不清楚啊。”吴建压低了声音，眉头皱着，“那套老房子的地基太深了。原先的那个住户，老林头，是个死脑筋。拆迁办的人去了好几次，软的硬的都试了，他就是不肯签字搬走。而且……”

吴建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了陈仕明一眼。

“而且，这老林头那个一直在外面瞎混的小儿子，最近跑到南边的广东去做大买卖了。听说生意做得挺红火，惹了不少当地的大老板。他这小儿子不在家，老林头一个人守在那破房子里，更是油盐不进。”

“老林头”，“在南边做大买卖的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