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第一监狱，三监区六号牢房。

下午五点半，刚下过一阵冷雨，铁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白炽灯准时亮起，把一道道铁栅栏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射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哐当、哐当——”

送饭的铁皮推车在走廊里滚动，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牢房里有四个人。除了陈仕明，还有三个穿着蓝白条纹囚服的犯人。

“开饭了！都把饭盒拿过来！”狱警拿着大铁勺，在推车边缘敲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监区里回荡。

同牢房的阿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因为持刀伤人进来的。他手脚麻利地把四个铝制饭盒摞在一起，跑到铁门边，从递饭口递了出去。

不一会儿，阿强端着四个装满饭菜的饭盒走了回来。今天的伙食是水煮白菜和几片肥得流油的猪肉，外加一大勺糙米饭。

“陈老师，您的那份。我给您挑了块瘦点儿的肉。”阿强恭恭敬敬地把最上面那个饭盒放在陈仕明的床头柜上，还特意用袖子把饭盒边缘的汤汁擦了擦。

“谢谢你啊，阿强。有心了。”

陈仕明放下手里那本厚厚的法律书，摘下黑框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他冲着阿强温和地笑了笑，端起饭盒，拿起一双有些磨损的竹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对面下铺坐着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扒手，外号叫老马。老马扒拉了两口没滋没味的白菜，抬头看了看陈仕明，吧嗒了一下嘴。

“陈老板。”老马习惯叫陈仕明以前的称呼，“今天下午看您出去见律师了，这一回来，我看您这眉头就舒展了不少。怎么着，外面的买卖还有人在给您打理呢？”

陈仕明咽下一口米饭，筷子在饭盒里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老马，笑着摇了摇头。

“老马，看你这话说的。我人都进来一年了，外面哪还有什么买卖？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高墙大院的，能有什么好消息，无非就是律师帮忙递个材料，争取以后能早点出去呼吸两口新鲜空气罢了。”

阿强蹲在地上扒饭，听到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嘴：“陈老师，您以前在咱们临港市，那可是这个！”他腾出一只手，竖了个大拇指。

“我听外面进来的兄弟说，您当初那排场，出门都是奔驰车队。您说您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每天跟着我们吃这水煮大白菜，您心里就不憋屈？就不恨那个把您送进来的条子？”

“恨？”

陈仕明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看着面前那盒泛着油光的粗糙饭菜，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特别深邃。

“阿强，你还年轻，你不懂。”陈仕明的声音平缓，就像是在大学课堂上给学生讲课一样，“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的。输了就是输了，坐在号子里骂娘，除了显得自己是个输不起的窝囊废，还能改变什么？”

老马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问：“那照您的意思，您对那个叫林野的警察，还心服口服了？”

听到“林野”这两个字，陈仕明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慢慢地把饭盒放在床沿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老马，阿强。”陈仕明的目光扫过这两个狱友，“你们平时喜欢下象棋吗？”

“下啊，放风的时候偶尔下两盘。”阿强点头。

“下棋这东西，讲究个走一步，看三步。”陈仕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自嘲，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狂热的笑意。

“我这一年，每天晚上躺在这张硬板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在脑子里，把我和林野下的那盘棋，从头到尾，重新复盘一遍。”

陈仕明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年多前，临港市的那些风风雨雨。

“从他被人陷害进看守所，到他出狱后装成一个为了钱什么都干的黑警，混进我的场子；再到他策反我手底下最能打的方烈，利用那个女律师苗青去查我的底账。”

陈仕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天衣无缝的大戏。我当时以为，他只是个被逼急了、想要抓我把柄换前程的小警察。”

陈仕明睁开眼睛，那双原本温和的眸子里，此刻迸射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光芒。

“但我错了。”

“他不是在找我的把柄，他是在挖我的根。他把我的每一步反应、我的自负、我的多疑，全都算计得死死的。他甚至算到了我会怎么反击，然后提前在我的退路上挖好了坑。”

陈仕明转过头，看着老马，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老马，你说我恨他吗？我当然恨。他毁了我半辈子的心血，把我从云端一脚踹进了这不见天日的烂泥里。”

“但是。”

陈仕明的双手猛地握紧成拳，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凸起。

“我更佩服他。”

“我陈仕明混迹江湖三十年，什么阴险狡诈的人没见过？可我这辈子，只在这个叫林野的年轻人手里，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小主，

陈仕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直面失败的坦荡和冷酷。

“这盘棋，他下得比我好。他是个真正的棋手，我心服口服。”

阿强和老马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原本以为会听到一通咬牙切齿的咒骂，却没想到，这个曾经的黑道大哥，竟然在牢里，对那个亲手抓了他的仇人，给出了这么高的评价。

“陈老师，您这境界，我们是真比不了。”阿强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问，“既然您都服气了，那您刚才见律师，怎么还笑得那么……那么吓人？”

阿强是个直肠子，想什么就说什么。他刚才确实看到了陈仕明见完律师回来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陈仕明看着阿强，脸上的那种狂热渐渐收敛，重新变成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