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海图浮出

粤东市的雨,总是下得让人心烦意乱。

这已经是林野他们搬进这个新安全屋的第三天了。这里是东港区边缘一个废弃的冷库办公楼,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和氨水味。但好处是,这里足够偏僻,没有监控,周围住的也都是些三教九流的偷渡客和黑工,海图的眼线很难渗透进来。

晚上八点半。

生锈的铁皮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两短,一长,停顿三秒,再两短。

正靠在沙发上擦拭军刺的方烈猛地直起身,像一头被惊醒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滑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哥,是缪敏。”方烈压低声音,反手拉开了厚重的铁门栓。

门被推开。

缪敏带着一身冰冷的雨水和满脸的疲惫,大步走了进来。她把湿透的黑色雨伞随手扔在墙角,摘下头上的鸭舌帽,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临港那边都安顿好了?”林野从里屋走出来,随手递过去一条干毛巾。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圆领卫衣,右臂的伤口已经拆了纱布,只贴着一块大号的创可贴。

“安顿好了。”缪敏接过毛巾,一边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说道,“我把老林叔、夏然还有小知止,亲自送进了鲍组长的那个秘密公寓。陈凯带着十个全副武装的兄弟,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李局的病房门口。陈仕明在监狱里也被彻底掐断了通讯,关了死禁闭。咱们的后方,现在固若金汤。”

听到这些,林野那张冷硬了整整三天的脸庞上,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干得好。辛苦你了。”林野点了点头。

缪敏没有马上接话。她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信封。

信封的边缘有些发皱,显然是在路上被反复摩挲过。

“夏然醒了之后,硬撑着从产床上坐起来写的。”缪敏把信封递到林野面前,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她手抖得拿不住笔,我帮她垫着板子。她说,电话里说不清,怕你听见她的声音会乱了分寸,就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林野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白色的信封上。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连方烈都识趣地转过身去,假装摆弄桌上的矿泉水瓶。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右手,接过了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他慢慢地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那是医院里用来记录体温的单子背面,纸面上,是夏然那熟悉的、带着几分娟秀却又透着倔强的字迹。

林野低下头,目光落在了信纸的第一行。

“你那边好,我们这边就好,你不要分心。”

只看了这一句。

林野的视线就猛地定住了。

那十四个字,像是一把把温柔却锋利的小刀,瞬间切开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他能想象到夏然脸色苍白、满头虚汗,却依然咬着牙,一笔一画写下这句话时的样子。

她没有诉苦,没有抱怨早产的痛楚,没有提那场差点要了老爷子命的车祸。

她只说了这一句。

这就是夏然。这就是那个和他并肩办案、懂他所有执念和软肋的警花妻子。

林野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在一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但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强行把那股想要喷涌而出的酸涩感给咽了下去。

随后。

在缪敏惊讶的目光中,林野没有继续往下看。

他将那张信纸按照原样折叠好,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里。然后,他拉开黑色卫衣的拉链,把信封贴身放在了左胸口那个最靠近心脏的口袋里。

“怎么不看了?”缪敏忍不住问道,“后面还有好几段呢,她写了知止有多像你,写了……”

“不看了。”

林野打断了缪敏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看完了,我怕我这颗心就软了。我怕我这手里的刀,就握不稳了。”

林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令人胆寒的、绝对理智的锋芒。

“这封信。”林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左胸口,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纸张传来的温度,“我要留到这件事结束的那一天,干干净净地坐在回临港的飞机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方烈转过身,看着林野,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他知道,那个无坚不摧的林野,彻底回来了。

“行了,家里的事安顿好了,现在该算算咱们和海图的账了。”

林野走到废弃办公区中央。那里有一整面被粉刷得雪白的墙壁,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烈子,把灯全打开。缪敏,把苗青叫出来。”

“好嘞!”方烈走到门边,一口气推上了所有的电闸。

四盏大功率的工业探照灯瞬间亮起,把这面雪白的墙壁照得亮如白昼。

小主,

里屋的门开了。

苗青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走了出来。这几天的修养让她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但整个人依然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走到沙发旁坐下。

“都到齐了。”

林野走到白墙前,从脚下的纸箱里,拿出一大叠早就打印好的照片、账单截图、以及各种人物资料。

“今天晚上。咱们要把海图这只藏在深水里的王八,硬生生地给它挖出来,扒了它的皮,看清楚它到底长着几根骨头!”

一场史无前例的信息整合,在这间散发着鱼腥味的安全屋里,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层,也是最显眼的一层。”

林野拿起一张周伯涛穿着定制西装、在利远大厦顶层喝咖啡的高清照片,重重地拍在白墙的最上方。

方烈立刻上前,用图钉把照片死死地钉住。

“周伯涛,明面上的利远海运法人,海图在江南省和粤东市的‘地区总管’。”林野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照片旁边写下这几个大字。

“往下。”

林野又拿出四张照片,排成一排,钉在周伯涛的下方。

“这四个人,是阿寿拼死带出来的名单。赵大明、李德发、王强、孙海。他们是海图的‘项目执行主管’,也就是负责往外派钱、洗钱、以及直接对接清道夫的枢纽。”

方烈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赵大明和李德发的照片上,画了两个大大的红叉。

“这两个已经被咱们端了。现金抢了,窝点砸了。”方烈冷笑一声。

缪敏接着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叠从苗青那个四十G硬盘里解密出来的资金流水截图。

“再往下,是洗钱的网络。”

缪敏把那些截图密密麻麻地钉在执行主管的下方,用黑色的线将它们连接起来。

“东港修船厂的虚假船舶维修合同;南区物流园的幽灵仓储费;还有遍布粤东市的十七家地下钱庄对敲账户。”

缪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震撼。

“过去三年,海图通过这套网络,一共向境外三个位于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转移了十二亿七千万人民币。”

听到这个数字,方烈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就算他以前跟着陈仕明混,也是见过大钱的,但这种动辄十几亿的吸血速度,依然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还有最后一部分。”

林野拿起几张没有照片、只有代号和职务暗示的文件,钉在周伯涛照片的左侧。

“这是省里的保护伞。虽然没有真名,但根据资金输送的级别和时间节点,老鲍那边已经锁定了几个目标。只要我们这边把海图打残,省纪委随时可以收网。”

随着一张张照片、一份份证据被钉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