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暴雨过后，香港的天空被洗得透亮。

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大堂的下午茶餐厅。

这里是整个港岛老派精英和富豪们最喜欢消磨时光的地方。高耸的雕花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穿着洁白制服、戴着白手套的服务生，端着银制的托盘在桌椅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伯爵红茶的醇香和新鲜烘焙的司康饼甜味。

靠近落地窗的一个卡座里。

林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商务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缪敏坐在他旁边，同样是一身高级定制的女式职业套装，手里翻看着一份文件夹。

两人看起来，就像是来这里谈上千万融资项目的内地金领。

“林野，咱们就这么直接约他？”缪敏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低声交谈的客人，“这里人太多了。而且，咱们用‘内地商务厅资产核查组’的名义发函，他会不会根本不买账？”

林野端起面前精致的骨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红茶。

“他一定会来。”

林野把茶杯放下，眼神平稳地看着入口的方向。

“做贼心虚的人，才不敢见光。像他这种级别的大佬，把‘合法’两个字当成了护身符。内地官方发了公函，他要是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里有鬼。主动配合，才是他们这种人的一贯作风。”

缪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心却还是忍不住冒出了一层细汗。

昨晚苗青带着他们去上环的那栋破唐楼认了门。今天一早，林野就通过老鲍那边协调的渠道，向钟启文名下的那家“恒瑞投资咨询公司”发了正式的商务核查函。

对方的秘书回复得非常快，并且主动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了这家全香港最着名的五星级酒店。

“来了。”林野突然开口，目光微微一凝。

缪敏顺着林野的视线看过去。

旋转门被门童恭敬地推开。

一个看起来六十出头、身材非常瘦削的男人，在一名前台经理的引领下，缓步走进了大堂。

那就是钟启文。

这也是林野两世为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地看到这个庞大黑金帝国的真正操盘手。

和林野想象中那种满脸横肉、或者阴鸷狠辣的黑帮教父完全不同。

钟启文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英式定制三件套西装，料子考究，剪裁完美地贴合着他偏瘦的骨架。他头发已经花白了，但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复古的金丝边眼镜，手里甚至还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

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稳，每一步都透着一种在上流社会浸淫了数十年的从容和优雅。

路过旁边一桌客人时，他还停下来，用一口流利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伦敦腔英语，和一位外国老先生打了个招呼，逗得对方哈哈大笑。转过头，又用非常地道的带点老式口音的粤语，跟大堂经理交代了两句什么。

如果不是苗青亲口指认。

谁敢相信，这样一个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老钱风范的绅士，竟然是那十二亿黑金的洗钱总枢纽，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清道夫背后的“上帝”？

“钟生，这边请。您的客人在靠窗的位置。”大堂经理恭敬地引着路。

钟启文走到桌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在林野和缪敏身上打量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两位就是内地来的专员吧？不好意思，路上塞车，让两位久等了。”

钟启文主动伸出右手。他的手很瘦，能清晰地看到手背上的青筋。

林野站起身，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汇。

林野的手宽大、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练拳留下的老茧。而钟启文的手干燥、微凉，没有半点常干体力活的痕迹，完全是一双拿笔敲键盘的手。

“钟先生客气了，是我们冒昧打扰。”林野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快请坐。”

钟启文把手杖挂在椅子边，从容地坐下。

服务生立刻走过来。

“A pot of Earl Grey, please. And the usual scones. Thank you.”（请来一壶伯爵红茶，还有照旧的司康饼。谢谢。）

钟启文点完单，转头看向林野，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

“林专员，缪专员。两位大老远从江南省跑过来，真是辛苦。这顿下午茶我做东，咱们边吃边聊。”钟启文推了推金丝眼镜，“我收到你们的公函了。说是因为一桩内地的经济案，需要核查一些离岸公司的账目。我这个人啊，最支持内地的反腐打黑工作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两位尽管问。”

这就叫先发制人。

他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合法香港商人的位置上，甚至主动向“反腐打黑”靠拢。

缪敏坐在旁边，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开场白，心里暗暗吃惊。这老头，段位比周伯涛高了不知道多少层。

小主，

林野看着钟启文，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客套。

“既然钟先生这么痛快，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林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前天上午，广东省厅联合部级督察组，在粤东市查封了利远海运。抓了他们的负责人，周伯涛。”

林野紧紧盯着钟启文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这案子涉案金额很大，性质非常恶劣。我们在查账的时候发现，利远海运有大量的资金，通过地下渠道，最终汇入了香港‘恒瑞投资咨询公司’名下的几个离岸信托账户里。”

林野敲了敲桌面。

“而这家恒瑞公司，法人和实际控制人，就是钟先生您。”

这番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换做一般的涉案商人，听到公安和督察组已经抓了人在查自己，就算是强装镇定，眼神也会有所躲闪。

但钟启文没有。

他正端起服务生刚倒好的红茶，送到嘴边的动作连停顿都没有停顿一下。

他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小口，然后把茶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