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
寸土寸金的地方,连酒店的房间都透着一股子逼仄的压抑感。
缪敏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转身走到窗前。她伸手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透过双层隔音玻璃,外面是密密麻麻、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和写字楼里彻夜不熄的白炽灯交织在一起,把这片夜空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地方,看得人喘不过气来。”缪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顺手把窗帘重新拉严实了。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单人床边缘的林野。
林野已经换上了一件质地不错的深灰色商务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到新地方就检查武器,因为这次,他们什么武器都没带。
没有那把带着血槽的三棱军刺,也没有缪敏原本可以申请携带的配枪。甚至连证件,他们用的也是商务厅下来核查企业资产的掩护身份。
“林野,我心里没底。”缪敏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矿泉水,递给林野一杯,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在粤东,咱们虽然也是孤军奋战,但好歹脚下踩的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大不了亮出省办的牌子,或者给老鲍打个电话。可在这儿……”
缪敏苦笑了一声,搓了搓有些发凉的胳膊。
“在这儿,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拔了牙的纸老虎。咱们没有执法权,不能抓人,不能查封账户。要是真跟海图的人碰上了,咱们连自保的家伙都没有。”
这种从官方执法者突然变成普通老百姓的落差,让习惯了雷厉风行的缪敏感到强烈的不适应。
林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并没有缪敏那种焦躁,反而透着一种如水般的平静。
“小敏。”林野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缪敏的眼睛,“你得把脑子里那套内地办案的逻辑,彻彻底底地清空。”
“怎么清空?”缪敏反问。
“在咱们那边,遇到流氓,咱们可以比流氓更狠;遇到不开口的,咱们可以拍桌子熬鹰。那是因为咱们背后站着国家机器,有暴力执法的底气。”
林野指了指窗外那些高楼大厦。
“但这儿是香港。这里的规矩不一样。”
“在这片水泥森林里,你不懂他们的规矩,随便亮拳头,街上的巡警五分钟就能把你按在地上,反手送进局子里。”林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在这儿,钱就是最快的刀,规则就是最准的枪。”
“海图既然把老巢安在这里,他们就绝对不会在街头跟咱们玩古惑仔那一套。他们穿西装,打领带,坐在有空调的高级写字楼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就能把十几亿的黑金洗得干干净净,就能让粤东那些不听话的人家破人亡。”
林野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袖口,那股子属于红潮老大的匪气被他完美地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内敛的猎手气息。
“所以,咱们现在不是警察,也不是专员。”林野看着缪敏,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咱们就是来这儿谈生意的外地商人。咱们得学会穿上西装,用脑子,用这地方的规矩,去把他们这台印钞机给砸个稀巴烂。”
缪敏看着林野那张没有任何畏惧的脸,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奇迹般地往下落了落。
她不得不承认,林野的适应能力太可怕了。
他就像是一杯水,倒进什么样的容器里,就能变成什么样的形状。在看守所他能熬,在粤东街头他能拼,现在到了这国际金融中心,他又能瞬间收起獠牙,变成一个讲究规矩的操盘手。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很轻的敲门声。
缪敏走过去,顺着猫眼看了一眼,打开了门。
苗青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脸上捂着一个大大的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有些疲惫的眼睛。她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还顺手落了锁。
“收拾好了吗?”苗青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
“随时可以走。”林野拿起桌上的一块腕表戴上,“你确定今晚就去探路?你身体吃得消吗?”
“早点摸清底细,早点完事。这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苗青把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着,“走吧,换身低调点的衣服。我带你们去看看,海图在香港,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
半个小时后。
三个人混入了中环夜晚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香港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闷热的海风夹杂着茶餐厅飘出的烧腊香味、汽车尾气以及高级香水的味道,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城市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