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上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茶楼。

头顶上那几台满是油垢的吊扇，正慢吞吞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屋子里人声鼎沸，推着点心车的大妈操着大嗓门的粤语在过道里挤来挤去，蒸笼盖子一掀，白花花的热气直往天花板上冲。

林野挑了个最靠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

圆桌上摆着几笼虾饺、叉烧包，还有一壶泡得发黑的普洱茶。

“吃点东西吧。”林野拿起缺了个小口的粗瓷茶壶，给缪敏和苗青面前的杯子倒满，“半岛酒店的司康饼是用来摆排场的，填不饱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缪敏手里捏着筷子，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虾饺，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脑子里全都是几个小时前，钟启文在那张高档餐桌旁，用那种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说出的话。

“林野，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缪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个老狐狸，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了什么‘代理人风险’、‘公共资金池’。他说得头头是道，全都在香港的法律框架里。咱们就算拿着他手底下那些二级账户的流水去报警，香港警方最多也就是抓几个替罪的客户经理，根本连他钟启文的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缪敏越说越觉得憋屈。在内地，他们面对真刀真枪的悍匪都没这么无力过。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

苗青坐在旁边，双手捧着滚烫的茶杯，借着那点温度暖着自己冰凉的手心。

“我早说过了，这就是海图的可怕之处。”

苗青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忌惮。

“钟启文这个人，把‘干净’两个字做到了极致。他在公司里从来不用私人电脑处理敏感账目，所有的指令都是口头传达，或者通过加密的阅后即焚系统。他名下的财产干干净净，平时连闯红灯的记录都没有。你想从正面抓他的把柄，简直比登天还难。”

听到这番话，林野不仅没有皱眉，反而伸手拿起一个叉烧包，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大口。

浓郁的酱汁在口腔里散开，他嚼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品味着这顿廉价的茶点。

“不留痕，确实是个好习惯。”

林野把剩下的半个叉烧包放在小碟子里，扯过一张粗糙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锐利光芒。

“但是小敏，苗青。你们想过没有。”

林野的手指在油腻腻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一个人，如果十年、二十年如一日地保持完美。连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不犯，连一张超速罚单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缪敏愣了一下：“说明他谨慎？”

“不。”

林野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像刀锋一样冰冷的弧度。

“这说明，他的‘完美’，是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当一个屋子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到的时候，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林野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开始复盘今天下午的那场交锋。

“钟启文的致命弱点，恰恰就是他对‘完美’的过度依赖。”

“他太迷信自己建立的那套合法外衣了。他觉得只要所有的流程都合规，只要找好替罪羊，他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林野冷冷地盯着杯子里翻滚的普洱茶叶。

“对付这种人，你不能顺着他的思路去打。”

“你查他的脏钱，他就给你看干净的账本；你抓他的手下，他就说是员工个人行为。正面硬碰硬，咱们永远打不过他的律师团。”

苗青听得入神了，她放下茶杯，紧紧盯着林野：“那不正面打，怎么打？”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苗青带来的那个黑色双肩包。

“苗青，把电脑拿出来。连上你的那个移动硬盘。”

苗青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拉开拉链，把那台厚重的加密笔记本拿了出来，插上那个装着四十个G核心证据的银色硬盘。开机，输入密码，验证指纹，动作一气呵成。

屏幕幽蓝色的光，映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林野，找什么？”苗青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别找那些动辄几千万、上亿的地下钱庄流水。那些账目太乱，钟启文有无数个理由推脱。”

林野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屏幕上，大脑在飞速运转，梳理着这几天看过的所有数据。

“咱们找长线。”

“找一个，数额巨大，但手续绝对干净。干净到甚至能拿去当金融教科书案例的那种离岸信托项目。”

林野的语气非常笃定：“那种级别的单子，下面的客户经理根本没权限拍板。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钟启文这个老狐狸，一定会亲自签名，亲自做风险评估，亲自操盘！”

苗青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明白了林野的意思。

既然钟启文喜欢用合法的生意来掩护，那他们就从他最得意、最天衣无缝的“合法生意”里挑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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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

苗青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一个个隐藏在深处的加密文件夹被打开。

茶楼里的喧嚣声仿佛被他们这桌自动屏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