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政公署那边的匿名举报信，是通过一个绝对安全的海外加密代理服务器发送过去的。

所有的证据链、资金流水的截图，甚至包括恒瑞公司内部几个经手人的代号，都以一种最专业的“吹哨人”口吻，递交到了香港ICAC的商业罪案调查科。

网已经撒下去了。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廉署的雷霆行动，等钟启文这只老狐狸自己从洞里钻出来。

这是一个难得没有安排、也没有厮杀的午后。

香港中环的街头，阳光被两旁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切割成一块块耀眼的光斑。空气里依然带着那种南方特有的闷热和潮湿，西装革履的白领们端着咖啡，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各个写字楼之间。

林野一个人走在街上。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纯黑色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工装裤。这身打扮在满大街的高级西装里显得有些扎眼，但他不在乎。连轴转了这么多天，他的神经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钢丝，他需要出来透口气，让脑子吹吹风。

走过两条街，在一个卖报纸和冰水的小报摊前，林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报摊老板比划了一下。

“老板，拿两瓶冰冻的柠檬茶。”

林野掏出一张散钞递过去，接过两瓶带着水珠的饮料。他转过身，把其中一瓶，随意地递向了身后两米开外的地方。

在那里，苗青正戴着那顶压得很低的黑色鸭舌帽，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跟着他走了一路了。

苗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野早就发现了她。她犹豫了两秒，走上前，接过了那瓶冰凉的柠檬茶。

“谢谢。”苗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屋子里太闷了？”林野拧开自己手里的瓶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凉酸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驱散了不少暑气。

“嗯。”

苗青握着冰凉的塑料瓶，低着头看着地面。

“待在那个狭小的酒店房间里，一闭上眼睛，我就会想起海图那个废弃火葬场里的焚烧炉。我受不了那种安静。我看着你出门，就跟下来了。我想看看人，看看这街上的活人。”

林野看着她那苍白的侧脸，点了点头。

“那就走走吧。不谈案子，不谈钟启文。就当散步。”

两人并肩走在中环的街头。

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

就这么沿着皇后大道，一直往西边走。

渐渐地，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了变化。那些高耸的、充满现代感和压迫感的玻璃幕墙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街道两旁慢慢变多的老旧唐楼。

叮叮车在马路中央的轨道上缓慢地行驶着，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空气中那种高级香水和现磨咖啡的味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海风咸味、陈皮、花胶和各种中药材的复杂气味。

这里是上环。

是香港这座国际大都市里，保留着最多市井烟火气和老旧记忆的地方。那些挂在楼外的霓虹灯招牌有些已经掉色，参差不齐地挤在半空中，像是在诉说着几十年前的繁华。

走到一条稍微僻静些的斜坡街道上，苗青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最后，她在一栋外墙斑驳、墙根长满青苔的老旧大楼前，彻底停住了。

林野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这栋楼最少有四十年的历史了。二楼的阳台上，防盗网生满了红褐色的铁锈。阳台的上方，挂着一个已经破了洞的绿色帆布雨篷。雨篷下面，还晾着几件褪了色的衣服。

就在林野以为这里也是海图的某个秘密据点时。

“我外婆，以前就住在这栋楼。”

苗青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个挂着绿色雨篷的阳台，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

林野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

苗青把手里的柠檬茶贴在有些发烫的脸颊上，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那种属于情报掮客的精明和算计，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了。

“我十岁那年，父母在老家闹离婚，家里天天吵架摔东西。”

苗青的嘴角，扯出了一抹充满怀念的微笑。

“他们谁也不想要我，觉得我是个拖油瓶。后来，我妈就把我送上了一趟南下的火车，把我丢给了在香港上环一个人住的外婆。”

苗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条老街上带着咸鱼味和当归味的空气。

“就在二楼那个阳台后面的小单间里。我住了一个月。”

“外婆不会说普通话，我也听不懂粤语。但她每天下午，都会拉着我的手，走到巷口那家冰室，给我买一个刚出炉的菠萝包，还有一杯冻奶茶。”

苗青睁开眼睛，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那个月，没有争吵，没有白眼。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到远处码头大船的汽笛声。外婆会拿着一把破蒲扇，一下一下地给我扇风驱蚊。”

苗青转过头，看着林野，眼底闪烁着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