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夜幕降临。

这间并不宽敞的快捷酒店房间，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战前指挥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彻底挡在了外面。屋子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

缪敏坐在单人床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香港刑事诉讼程序条例》。她已经盯着这本砖头一样厚的书看了整整两个小时，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被她烦躁地抓得有些凌乱。

“啪！”

缪敏终于忍无可忍，把那本厚重的法律书重重地摔在面前的小圆桌上。

“这仗没法打！”

缪敏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语气里满是憋屈。

“林野，你看过这些条条框框没有？这边的法律对执法程序的限制简直严苛到了变态的地步！咱们在内地，遇到紧急情况，口头请示一下就能先控制嫌疑人，然后再补办手续。可是在这儿？”

缪敏伸手点着那本法律书厚厚的封面。

“在这里，我们没有任何执法权。不能监听，不能强行尾随，不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进入任何私人领地。甚至连人家丢在垃圾桶里的废纸，只要没运到公共垃圾站，你去翻了，都可能吃上‘侵犯隐私’的官司！”

缪敏越说越觉得头疼，她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冒烟的嗓子。

“最要命的是那个‘毒树之果’原则。只要我们的取证手段有一丁点的不合法，不管这证据有多硬，不管能不能证明钟启文洗了多少黑钱，在法庭上，对方那些按小时收费的顶级大状，就能轻而易举地让法官把证据作废！”

“咱们在粤东那一套雷霆扫穴的打法，到了这儿，全成了废纸！”

缪敏的挫败感不是没有道理的。

从一个手握大权、可以随时调动地方资源的省办专员，突然变成一个束手束脚、连大声说话都怕惹来巡警的外地客，这种心理落差，足以把一个优秀的刑警逼疯。

相比于缪敏的焦躁，坐在另一张床上的林野，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看那些让人头大的法律条文。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从酒店前台顺来的黑色水性笔，在一本廉价的便签纸上写写画画。

“说完了？”

林野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种安定人心的从容。

“说完了就过来看看。”

林野把那本便签纸撕下来一张，走到窗户前，用一点清水，把那张纸平平整整地贴在了玻璃上。

缪敏和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苗青，都凑了过来。

便签纸上，没有写什么复杂的战术图，只有林野那苍劲有力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列着三个大类。

一、合法协查类。

二、民间观察类。

三、风险隔离类。

“你说的那些限制，我都知道。来之前，老鲍在电话里已经给我交过底了。”

林野指着玻璃上的那张纸，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就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在给新兵蛋子传授保命的手册。

“在咱们自己的地盘，那叫执法。到了别人的地盘，这就叫‘螺蛳壳里做道场’。规则变了，咱们的打法，就得跟着变。”

林野的手指，点在第一行“合法协查类”上。

“小敏，这一块，是你的主战场。”

“你的身份是内地官方的商务核查专员。你在香港所有的行动，都必须百分之百地站在阳光下，百分之百地合法合规。”

林野转过头，看着缪敏那双透着不甘的眼睛。

“那封关于‘维多利亚-7号’项目涉嫌洗钱的匿名举报信，咱们已经发给廉政公署了。但廉署那边每天收到的举报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能让他们重视起来？”

林野顿了顿，给出了答案。

“这就需要你，用官方的身份去‘推波助澜’。明天一早，你代表内地专案组，正式向廉署提交一份官方的协查函。内容不需要点出洗钱，就说内地有一笔高达五千万美金的涉案赃款流入了香港，请求廉署协助追缴。”

林野的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

“匿名举报信是‘引子’，官方协查函是‘压力’。这两样东西一结合，廉署想不查恒瑞投资公司都难。你要做的，就是西装革履地坐在ICAC的会客室里，喝着他们的咖啡，光明正大地跟他们打官司交道。记住，你不需要去抓钟启文，你只需要逼着香港的执法机构去抓他。”

缪敏听着林野的分析，脑子里的那团乱麻渐渐理出了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