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老杨归来

香港中环的傍晚,天黑得总是比别处快一些。

两旁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像是一道道钢铁峡谷,硬生生地把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给挡在了外面。维多利亚港吹来的海风里,夹杂着一股南方特有的湿热和汽车尾气味。狭窄的街道上,双层巴士和红色的士首尾相连,下班的白领们行色匆匆,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阵阵沉闷而杂乱的声响。

林野一个人走在威灵顿街的斜坡上。

他刚从一家隐蔽的公用电话亭里出来,用一张不记名的太空卡给缪敏打了个暗语电话,确认了廉政公署那边已经开始走内部程序。局已经布下,钟启文那个老狐狸此刻估计正坐在他那间破唐楼的办公室里,盯着突如其来的变数头疼。

大方向稳住了,但林野的神经依然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钢丝。

这大半年来,从临港市的死囚牢,到湖城走私船上的血战,再到粤东市的雷霆扫穴,最后跨过深圳河,孤身闯入这片完全陌生的资本丛林。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牺牲,有人断腿,有人隐姓埋名。他就像一头拉着重载的孤狼,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死死地往前冲,连停下来大口喘气的资格都没有。

他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后巷。

这里远离了主街的繁华,没有耀眼的玻璃幕墙和高档奢侈品店,只有几家支着塑料棚的大排档。油烟味、镬气,还有老板操着大嗓门喊出的粤语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属于这座城市最底层的粗粝烟火气。

林野在最靠里的一家牛腩面摊前停下,随便拉了张红色的塑料圆凳坐下。

“老板,一碗清汤牛腩面,多加葱。”林野用一口还算流利的粤语点了一份。

“好嘞,马上来!”系着脏围裙的老板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手里的长竹筷在翻滚的汤锅里熟练地搅动着。

林野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啪”的一声点燃。

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冷峻的脸庞。在这种孤身一人、神经短暂放松的间隙,那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疲惫感和孤独感,就会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的胸腔。

“面来咯!当心烫!”老板端着一个粗瓷大碗,重重地搁在满是油污的折叠桌上。

林野掐灭了烟,拿起一次性筷子,随便在碗里搅和了两下,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汤头很浓,肉也炖得烂糊,但吃在林野嘴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

就在他低下头,准备吃第二口的时候。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搭在了他的右侧肩膀上。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的靠近。

在香港这种人多眼杂的闹市街头,以林野那种千锤百炼、近乎野兽般的警觉性,竟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的背后,并且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野的身体在一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的筷子猛地一顿。肌肉记忆远比大脑的反应更快,他的左手已经犹如闪电般向后探出,一把扣住了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的手腕,同时腰部猛然发力,准备借着圆凳的旋转,给身后的人来一个狠辣的过肩摔。

这是真刀真枪在生死线上杀出来的条件反射,一旦发力,绝对能把对方的胳膊当场卸下来。

可是,就在林野的手指扣住对方手腕,准备发力的那千钧一发之际。

“这面的汤头不够厚,比咱们临港市老街口那家羊杂汤,差了点意思。”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声音,在林野的背后,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林野的动作,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大脑出现了足足一秒钟的空白。

那个声音。

那个腔调。

那个曾经在无数个熬夜办案的深夜里,端着掉漆的保温杯,笑呵呵地跟他说“林队,歇会儿吧,剩下的活儿我来盯”的声音。

林野缓缓地松开了扣着对方手腕的手。

他没有马上回头,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平时在枪林弹雨里都跳得四平八稳的心脏,此刻竟然像擂鼓一样狂跳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慢慢地转过身。

大排档昏黄的灯光打在身后那人的脸上。

林野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在工地上干了半辈子苦力的男人。

他的头发被剃成了贴着头皮的寸头,由于太短,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头皮上的一道长长的暗红色伤疤。原本有些微胖、带着点啤酒肚的身材,现在瘦了一大圈,只剩下精干结实的骨架。那张脸被晒成了深古铜色,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眼角还多了一道淡淡的刀疤,一直延伸到颧骨。

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在临港市局里,总是笑呵呵、有些不修边幅的老刑警?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热带丛林里摸爬滚打、双手沾满鲜血的境外雇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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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双眼睛,那双虽然变得比冰还要冷、比刀还要锐利,却依然透着熟悉的沉稳和执拗的眼睛,林野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老杨……”

林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战栗。

失踪了整整一年。

在查陈仕明案子最关键的时候,人间蒸发,连李国华动用了所有关系都查不到半点线索,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被黑帮灭口、沉尸大海的老杨。

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香港中环的街头!

老杨没有笑。

他那张犹如生铁铸就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走到林野对面,拉开那张红色的塑料圆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老板,再拿个碗,加两瓶冰镇蓝妹啤酒。”老杨冲着面摊老板喊了一嗓子。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林野,拿起桌上的起子,“砰”的一声撬开酒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又给林野倒满。

“哥。”

老杨端起酒杯,那双比鹰还要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野。

简单的这一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野的胸口上。

老杨年纪比林野大,但在办案和生死面前,他认林野这个头羊。这声“哥”,叫的是江湖道义,是过命的交情。

林野没有动。

他的脸上,那层冷硬的面具依然没有卸下,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大排档里的其他人路过,绝对看不出这两人之间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是。

在油腻的折叠桌下方,林野的双手死死地抠住了粗糙的木头边缘。

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力气大得几乎要把那块劣质的三合板给生生捏碎,指甲在木头底部刮出深深的痕迹。

没死。

他的老伙计,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