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来,每次在深夜闭上眼睛,林野都会被老杨失踪的自责折磨得无法呼吸。他以为是因为自己查陈仕明查得太狠,连累了老杨被暗害。这份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成了他拔除海图最大的执念之一。
现在,老杨回来了。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着一身肃杀之气。
“喝一个。”
林野端起那杯冒着冷气的冰啤酒,和老杨的杯子碰了一下。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同时仰起头,将杯子里苦涩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林野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老杨,声音平稳,却压抑着火山爆发前的情绪。
“这一年,你去哪了。为什么连个口信都不留?”
老杨拿起筷子,在林野碗里夹了一块带筋的牛腩,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
“我没有失踪。”
老杨咽下牛肉,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冷静。
“一年前,在临港,咱们死咬着陈仕明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老杨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融入了大排档嘈杂的环境中。
“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不是陈仕明手底下的那些地痞流氓,而是非常专业的盯梢。他们的反侦察能力,甚至不在我们这些老刑警之下。”
老杨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时候,我就知道,陈仕明的背后,还有一条大鱼。一条大到我们当时根本无法想象的大鱼。也就是你们现在在查的,海图。”
听到这两个字,林野眼角微微一跳,但他没有打断,继续安静地听着。
“他们盯上了我。”老杨看着林野,那张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兄弟之间才懂的决绝,“我当时就明白,如果我继续留在你身边,我不仅会成为他们用来要挟你的软肋,甚至会因为我的暴露,导致整个专案组的覆灭。他们想拿我开刀,给你一个下马威。”
“你可以告诉我。”林野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一起扛。”
“告诉你,你就会派人保护我,那样咱们就全都在明处当活靶子了。”老杨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我不能连累你。更不能看着咱们辛辛苦苦查的案子断送。”
“所以,我是被海图盯上,自己选择了消失。”
林野在桌子底下的手,抠得更紧了。
自己选择消失。
这五个字说得轻巧,但这背后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和孤独?为了不连累兄弟,放弃警察的身份,切断和国内所有亲人的联系,一个人背负着失踪甚至是叛逃的骂名,遁入黑暗。
“你到底去了哪里?”林野沉声问道。
老杨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抬起眼眸,直视着林野。
“哥。”
“我在金三角。”
金三角!
这三个字一出来,林野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
“我既然要查大鱼,就不能在他们的池子里查。”
老杨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瘴气和血腥味的原始丛林。
“我当时想,既然他们能在临港搞出这么大的走私网络,资金能洗得这么干净,那他们一定有庞大的海外武装力量在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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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钱找了最黑的蛇头,偷渡过了边境。我混进了缅北,又一路杀到了金三角的腹地。那里是三不管地带,是毒品、军火和黑金的天堂。只有在那种最脏、最乱的地方,才能找到他们最核心的输血管。”
老杨说得平淡,但林野完全能想象到,这一年里,老杨经历了怎样生不如死的炼狱。
一个内地的前刑警,在金三角那种军阀混战、毒枭割据的魔窟里,要活下来,要往上爬,要接触到核心机密,这得吃多少苦,挨多少枪子,流多少血?
他身上的晒痕,他脸上的刀疤,他头皮上的伤痕。
全是他用命换来的勋章。
“你既然去了金三角,怎么知道我在香港?”林野问道。
“我在那边,混进了一个当地的武装势力,给他们当护矿的佣兵。”老杨低声说道,“前几天,金三角那边的黑市突然传出一个消息。说粤东那边一个庞大的洗钱网络被内地警方给连根拔起了,几十个亿的资金被截停。那边有个大毒枭的货款被卡住了,正在大发雷霆。”
老杨看着林野,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得的笑意。
“我一听这行事作风,这种雷霆扫穴、不管不顾的疯子打法。我就知道,绝对是你小子干的。”
“顺着这条线,我查到了海图在香港的洗钱枢纽。我猜到你一定会跨过深圳河,来这儿拔他们的根。所以,我通过那边的渠道,搞了个假护照,飞了过来。”
老杨在街头蹲守了两天,终于在这个后巷的大排档里,逮到了出来透气的林野。
一场粤剧式的重逢。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长篇大论的寒暄。
两个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汉子,隔着一张满是油污的桌子,用最平淡的语气,交接着这大半年来各自背负的血海深仇。
林野在桌子底下,终于慢慢地松开了那双抠得生疼的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
老杨没死,这对他来说,就是老天爷给的最大的恩赐。
“回来就好。”
林野端起酒瓶,给老杨重新满上。
“香港这边的局我已经布下了。钟启文跑不了。等把这老狐狸端了,咱们一起回临港,我请你喝老街的羊杂汤。我出钱,你随便喝。”
老杨听着林野的承诺,那双冷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
但他并没有端起酒杯。
相反,老杨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这桌后,他把手伸进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内兜里。
老杨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他掏出了一张有些发皱的彩色照片,反扣在桌面上,然后用两根手指,慢慢地推到了林野的面前。
“哥。这杯酒,我现在还不能喝。”
老杨的声音,压低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频率。
林野看着老杨那严肃的表情,眉头微微一皱。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那张照片,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