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深水埗，一间破旧的唐楼出租屋。

这里是林野租下的另一个隐蔽安全屋，没有空调，头顶那台老式吊扇正“呼啦呼啦”地转着，试图驱散屋子里闷热潮湿的空气。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春声，混杂着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

屋子中央的一张方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五六个空啤酒瓶。

林野坐在桌子的一边，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老杨坐在对面，领口敞开，露出古铜色胸膛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疤痕。

整整三个小时，这间屋子里只有老杨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和偶尔吞咽啤酒的响动。

老杨把这一年的经历，像是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带着血淋淋的皮肉，撕开给林野看。

“哥，一年前在临港，我发现自己被盯上的时候，我就知道陈仕明背后的水太深了。”

老杨仰起头，灌了一口常温的啤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些盯梢的人，身上没有一点地痞流氓的习气，连换班和反跟踪的路线都做得滴水不漏。我当时就想，如果我不走，他们迟早会拿我开刀，然后逼你就范。专案组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毁了。”

“所以，我把警服叠好放在宿舍，警官证锁进抽屉。我连夜坐了一辆跑长途的黑大巴，一路往南，去了云南边境。”

林野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烟盒推到了老杨手边。

老杨抽出一根烟，林野拿起打火机，凑过去“啪”地一声帮他点燃。

借着打火机短暂的火光，林野清楚地看到了老杨眼角那道深深的刀疤，以及那双布满红血丝、像是在地狱里熬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睛。

“我在云南边境，找了我当年当兵时的一个老战友。他退伍后在那边做点边贸生意，路子野。”

老杨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

“我让他帮我安排，偷渡进了金三角。”

林野的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你就这么一个人，赤手空拳进了那种吃人的地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杨咧开嘴，苦笑了一声，“我给自己捏造了个身份，一个在国内背了巨额高利贷、走投无路跑到境外想做点木材和玉石偏门生意的‘中国商人’。”

“那地方，只要你有钱，愿意交保护费，他们不管你是谁。”

老杨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回忆起了那种让人窒息的丛林空气。

“我带着东拼西凑的十万块钱，找到了当地一个叫‘坤山’的地方武装势力。这帮人手里有几百条枪，控制着一大片原始森林和几条走私通道。我花钱买通了他们一个小头目，在他的地盘上盘下了一个小木材厂做掩护。”

“一边低调地装孙子求生，一边暗中摸排海图在那边的境外接口。”

说到这里，老杨的眼神变了，变得像一头受过重伤、时刻警惕着周围风吹草动的孤狼。

“哥，那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人命在那边，连一条野狗都不如。”

“这一年，我两次差点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老杨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第一次，是我刚去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坤山手底下的一个副官，是个生性多疑的疯子。他觉得我一个外地人，一来就到处打听木材走私的路线，怀疑我是国内派过去的缉毒警或者卧底。”

老杨把烟头摁灭在满是烟灰的玻璃缸里，声音冷得让人发寒。

“大半夜的，他带着几个人踹开我的门，把我绑在树林里。一把上了膛的左轮手枪，里面装了一颗子弹。他转了一下弹巢，直接顶在我的太阳穴上。”

林野握着酒瓶的手猛地一紧，目光死死地盯着老杨。

“他连问都没问，直接扣了扳机。”

老杨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咔哒’一声，空仓。”

“我当时裤裆都湿了，冷汗把衣服全泡透了。但我知道我不能求饶，求饶就死定了。我扯着嗓子用家乡话骂他娘，骂他断了我的财路。我装出一个要钱不要命的赌徒样子，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

老杨指了指自己眼角的那道刀疤。

“他一刀划在我的脸上，血糊了一眼睛。他又连扣了两次扳机，都是空仓。最后他觉得我这副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德行，确实是个亡命的奸商，这才把我放了。”

林野听着，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是个老刑警，他太清楚在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外武装营地里，被一把左轮手枪抵着脑袋连扣三次扳机，需要多么恐怖的心理素质才能硬扛下来。

“那第二次呢？”林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二次，是真打仗。”

老杨端起酒瓶，一口气灌了半瓶。

“两个月前，坤山的势力和另一伙毒枭抢地盘。我的木材厂就在交火线上。那天晚上，迫击炮和火箭筒就像下雨一样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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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扯开自己那件破旧的夹克，指着左侧肋骨下方一道长长的、深褐色的擦伤。

“流弹。贴着我的肋骨皮肉擦过去的。再往里偏一公分，我的脾脏就碎了。”

“我当时被炸塌的木头压在下面。两帮人打红了眼，拿着砍刀在废墟上补刀。我躲在一个死人堆里，身上盖着三具被打成筛子的尸体。”

老杨闭上眼睛，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臭味。

“我在死人堆里趴了整整两天两夜。没水喝，我就舔树叶上的露水；饿得发慌，我就嚼树皮。直到那帮人撤走，我才从尸体堆里爬出来。”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头扇发出单调的旋转声。

林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连出警抓小偷都要念叨半天“安全第一”的老伙计，心里的酸楚和敬意像潮水一样翻涌。

“可是哥……”

老杨突然睁开眼睛，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粗糙的掌心用力地搓揉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崩溃。

“死，我其实不怕。当警察的那一天起，我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我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老杨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水光。

这是林野认识他十几年，第一次看到这个硬汉流泪。

“为了维持那个贪财怕死的‘中国商人’的伪装，为了能混进他们的核心圈子，拿到海图的资金流向证据。”

“哥，我脏了。我真的脏了。”

老杨的双手在桌面上用力地抓挠着，指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年里，我被逼着，亲手做了三次‘小事’。”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滴血的心头剜下来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