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九龙，私立医院顶层的手术室外。

走廊里的感应灯发出冷白色的光，打在地砖上，泛着一层毫无生气的惨白。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消毒水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林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那件灰色的冲锋衣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干涸发硬，像是一块块生锈的铁斑。

老杨靠在对面的墙上，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锁得死死的。缪敏则抱着那个用命换来的黑色公文包，缩在角落的椅子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身体还在时不时地发着抖。

整整七个小时。

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就像是一道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深渊。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突然响起。

手术室门上方那盏刺眼的红色“手术中”指示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林野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头被惊醒的豹子，瞬间从长椅上弹了起来。老杨也立刻站直了身子，把嘴里的烟揣回兜里。缪敏更是直接抱着包跑了过来。

两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主刀的胸外科主任带着口罩，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他摘下沾着血迹的医用手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医生！她怎么样了？”林野一步跨上前，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生看了看眼前这几个满身杀气和血污的人，叹了口气，摘下了口罩。

“命保住了。”

听到这四个字，缪敏双腿一软，直接靠在了墙上，捂着嘴哭出了声。林野那一直紧绷着、几乎要断裂的神经，也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子弹差一点就打穿了心脏，左肺叶受损严重，我们做了紧急修补和切除。”医生的语气很沉重，并没有劫后余生的轻松。

他顿了顿，看着林野的眼睛，抛出了那个残酷的转折。

“但是……”

林野的心再次悬了起来：“但是什么？”

“子弹在穿透身体的时候，强大的动能和碎片，伤到了她的脊椎神经。”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遗憾。

“虽然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清理和修复，但神经系统的损伤是不可逆的。病人醒来后……下半身可能终身都会面临严重的行动障碍。说得直白点，她大概率再也站不起来了。”

走廊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缪敏的哭声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老杨默默地转过头，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终身瘫痪。

对于一个曾经在法庭上意气风发、踩着高跟鞋运筹帷幄的女律师来说，对于一个为了逃避追杀能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的情报掮客来说，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林野站在原地，双手在身体两侧死死地攥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全都是大屿山海滩上，苗青毫不犹豫地撞开他、用单薄的后背迎向那颗狙击子弹的画面。

“我知道了。”

林野睁开眼，声音出奇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火山般的情感。

“谢谢您，医生。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三个小时后，重症监护室（ICU）。

各种医疗仪器的“滴滴”声，在这个充满了机械感和无菌环境的病房里回荡。

苗青躺在病床上。

她的脸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身下的床单融为一体。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旁边滴滴作响的监护仪。

林野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轻轻地推开门，走到了她的床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用命护了他周全的女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边的气息，苗青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一开始还有些涣散，但在看清了床边站着的人是林野后，渐渐汇聚起了一丝光亮。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话，但氧气面罩挡住了她的声音。

林野立刻弯下腰，凑到她的耳边。

苗青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右手，轻轻地扯了一下氧气面罩的边缘，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沙哑声音，吐出了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那些证据……你拿了吗？”

她没有问自己会不会死，也没有问自己的伤势有多重，甚至没有问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

她拼死醒来，满脑子挂念的，只有那份能把钟启文送进地狱的账本。

林野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伸出手，隔着无菌手套，轻轻地握住了苗青冰凉的手指。

“拿到了。”

林野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

“张定宽的公文包就在我们手里。里面是钟启文在开曼群岛设立的七十多个离岸信托的底层架构协议，上面全都有他的亲笔签名和转账记录。这是最致命的铁证。”

小主，

听到这句话。

苗青看着林野，眼眶慢慢地红了，眼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渗进了白色的枕头里。

但是。

她笑了。

在这个冰冷的重症监护室里，在这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虚弱时刻，她第一次，笑得像个没有任何伪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