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的初夏，阳光已经开始有些刺眼了。

省委办公大楼依旧庄严肃穆，汉白玉的台阶被保洁打扫得一尘不染。花坛里的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两名站岗的武警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这里是整个江南省的权力中枢，每天有无数的决策从这里发往全省各地。走在这里的人，大多西装革履，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矜持与严肃。

林野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黑色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上了台阶。

他刚从深圳飞回来不到三个小时。

鲍正和已经带着那个拷贝了海图“协议关系图”的加密U盘，直接坐军机秘密进京了。按照老鲍的说法，这种级别的案子，必须由最高层直接下达雷霆指令，才能在江南省进行全方位的收网。

但在北京的指令下达之前，江南省不能乱，更不能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节点”有所察觉从而销毁证据。

林野今天的任务很简单。

他要在这张大网正式收紧之前，先去见一个人。去见那个在海图权力网络中，被标注为“省办观察员”的人。

“嗒，嗒，嗒。”

林野的脚步声在省办综合处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发闷。

他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红木门前停下了脚步。门牌上挂着一个写着“综合处处长”的铜牌，门是半掩着的，能听到里面传来钢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林野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办公室里的面积不大，陈设非常简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没有真皮沙发，只有一套有些年头的布艺待客椅。靠墙的巨大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文件和党史书籍。

韦明远正戴着那副老式的黑框老花镜，低头在一份文件上做着批注。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和袖口洗得已经有些发白了。桌面上放着一个掉漆的军绿色不锈钢保温杯，旁边还叠着几份刚印出来的会议纪要。

听到推门声，韦明远抬起了头。

他先是愣了一下，看清来人是林野后，脸上立刻绽放出了那种长辈看到优秀晚辈时特有的、温和而热情的笑容。

“哎呀，是小林回来了？”

韦明远放下手里的钢笔，摘下老花镜，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笑着招呼。

“老鲍前几天还在省办的会上夸你呢，说你在粤东立了大功。怎么今天突然有空跑我这儿来了？香港那边的差事办完了？听说你们在那边还碰上了不少麻烦，没受什么伤吧？”

韦明远的声音温声细语，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和关切。

他走到饮水机旁，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一次性纸杯，动作熟练地捏了一小撮绿茶放进去，按下了热水的开关。

林野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看着这位在整个江南省官场都有口皆碑的清官。看着他那有些佝偻的后背，看着他斑白的鬓角，看着他那熟练的泡茶动作。

林野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那份被破解的加密名单，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协议对价”那一栏里写着的东西。打死林野，他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连一盒好茶叶都舍不得买的老处长，竟然会是海图这种跨国犯罪集团安插在省办里的高级内线。

水满了，冒出袅袅的热气。

韦明远端着纸杯，转过身，笑呵呵地向林野走来。

“来，小林，喝口热茶。你这次回来，老鲍是不是又要给你肩膀上加担子了？我看啊，临港市局那个副局长的位置，非你莫属了。”

韦明远把纸杯递到林野的面前。

林野没有接。

他的一双手依然插在夹克的口袋里，身形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就那么直直地、静静地看着韦明远。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伪装的沉重和平静。

在这长时间的注视下，韦明远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有些挂不住了。

他端着纸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被他用多年的官场养气功夫给掩盖了下去。

“怎么了，小林？”韦明远干笑了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是不是嫌我这茶叶不好？我这只有普通的毛尖，你将就将就。”

林野依然没有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韦组长。”

林野连“韦处长”这个官职都没叫，而是叫了他以前在某个专案组里挂名的称呼。这是一种刻意拉开距离，又带着某种公事公办意味的称呼。

“香港的事，结了。”

林野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是一声闷雷。

韦明远端着纸杯的手，不可控制地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他的手背上，烫红了一小片皮肤，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小主，

林野没有拿出任何证据。

他没有拿出U盘，没有拿出打印出来的名单，甚至连手机都没有掏出来。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看着韦明远的眼睛，轻描淡写地抛出了那句能将对方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碎的话。

“钟启文进去了，张定宽留下的海外信托底单，还有海图内部的情报硬盘，我们都拿到了。”

林野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半句话。

“那份东西里，有你。”

这短短的八个字。

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精准、狠辣地刺穿了韦明远辛苦维持了三年多的所有伪装。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韦明远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死死地定在了饮水机旁边。

他没有大声反驳说“你胡说八道”，也没有像那些被戳穿的贪官一样立刻痛哭流涕地求饶。

他就那么站着。

足足过了有两分钟。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那面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在给韦明远这几十年的清白人生，做着最后的倒计时。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