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明远动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动作显得无比的迟缓和僵硬。他走到办公桌旁，将那杯依然冒着热气的绿茶，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抽出几张面巾纸，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手背上刚才被烫出来的那点水渍。
他擦得很用力，仿佛想把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脏东西给擦掉。
当他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时，他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彻底垮了下去。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份还没有批完的文件。
“我知道。”
韦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苍凉。
“从听说你们在粤东抓了周伯涛，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香港。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慢慢地抬起头，迎着林野那复杂的目光。那双总是透着温和与睿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林野啊。”
韦明远苦笑了一声，这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你还没成家，还没孩子。你可能不懂。”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旁，沉重地坐了下去。他没有招呼林野坐，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以一个长辈或者领导的身份去招呼这个警察了。
“我韦明远，在这栋大楼里干了半辈子。我不贪财，不好色。逢年过节，别人送来的哪怕是一张购物卡，我都会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韦明远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紧紧地绞在一起。
“三年前。佳佳，也就是我女儿，收到了加州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是她熬了多少个通宵，掉了一大把头发才考上的。”
韦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一年八十万的学费和生活费啊。我一个处长，我老婆一个档案室的科员，我们两口子不吃不喝攒十年也凑不够这笔钱！”
“佳佳那天晚上，把录取通知书锁进了抽屉里。她笑着跟我说，爸，没事的，国内的大学也挺好，我不去了。可是半夜，我听到她躲在被窝里哭。”
韦明远捂住自己的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我这个当爹的，没用啊！我看着她哭，我恨不得去卖血，去卖肾！”
“就在那个时候，那个什么狗屁‘亚太文化交流基金会’的人找到了我老婆，说有一笔匿名捐赠的海外全额奖学金可以提供给佳佳。”
韦明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咬牙切齿。
“我当时真的以为是老天开眼了！我真的以为是国内哪个做慈善的企业家设立的专项基金！”
“可是，等佳佳办好了签证，坐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把那笔钱交给了学校之后。”
韦明远深吸了一大口冷气，那种绝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们才派人来找我。”
“他们没有让我去杀人放火，也没有让我去贪污受贿。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我，那笔奖学金，是走私洗出来的黑钱。”
韦明远双手用力地抓着沙发的扶手。
“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只要他们向美国那边匿名举报。佳佳不仅会被立刻开除，还会因为涉嫌跨国洗钱被起诉，这辈子就全毁了。”
林野默默地听着。
这些内容，他在苗青破译的名单上都已经看过了。但此刻，听着当事人亲口用这种撕心裂肺的方式说出来，那种对海图手段的恶寒感，更加强烈了。
“还有我老婆的升职。”
韦明远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苦涩地摇了摇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那个竞争对手的老公被举报，也是他们干的。他们把这份人情，硬生生地塞进了我的手里。我要是拒绝，我老婆也会被卷进去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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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踏错，步步皆错。”
韦明远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一把刀悬在我的脖子上。他们在省办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给我发一条匿名的加密短信，让我把某些文件压后半天，或者把某些报告提前放在桌子上。”
“我每做一次这种事，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韦明远转过头，看着林野。
“林野，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最痛苦的，是我每天早上穿上这件旧衬衫，骑着自行车来上班的时候，楼下的保安、大厅里的同事，还在恭敬地跟我打招呼，夸我是个好领导，是个清官。”
“我心里的那个鬼，每天都在撕咬我的良心啊！”
这种被生活软肋绑架、在清白与罪恶之间反复煎熬的痛苦，确实能把一个正常人逼疯。
林野看着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老处长。
他没有开口说出“沈宗平”这三个字。因为他要看看，韦明远在彻底摊牌之后，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继续维护那个终极幕后黑手，还是彻底完成自我的救赎。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韦明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没有去碰桌子上的任何文件，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弯下腰，打开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有机械锁的铁皮抽屉。
伴随着一阵锁头转动的金属摩擦声。
韦明远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用透明胶带封得死死的厚牛皮纸信封。
他拿着这个信封，走到林野的面前。
没有任何犹豫。
韦明远将这个沉甸甸的信封，双手递给了林野。
“韦组长，这是什么？”林野没有接，而是看着他的眼睛。
“林野。”
韦明远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明，那种纠结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放下包袱后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