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边境

江州市的黎明,是在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中破晓的。

郊区那家名为“三合货运”的物流园里,满地都是碎玻璃和被砸烂的办公桌椅。几个平时在江州街头横行霸道、身上背着几条人命的通缉犯,此刻正像死狗一样蜷缩在泥水里,双手被反铐在背后,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

林野靠在物流园大门外的一辆警车旁,低头点燃了一根烟。

他的黑色夹克上沾着几点还没干透的暗红色血迹,那是刚才在制服这帮亡命徒时留下的。但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缪敏从满目狼藉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鞋子上也沾满了泥巴,但她走得很稳。她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在经过那几个被押上警车的货运老板时,她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像是要把这些人的脸,生生刻进骨头里。

“林野。”缪敏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问出来了?”林野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轻声问道。

“问出来了。两年前,撞我弟弟的那辆泥头车,就是赵大强安排的。定金一百万,事成之后又拿了两百万。那个顶罪的司机,现在还在牢里拿着海图给的安家费。”

缪敏仰起头,看着江州市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在胸口整整两年的浊气。

“口供我已经录好了,现场也移交给江州市局的刑警队了。证据确凿,他们一个都跑不掉。”缪敏转过头,看着林野,认真地说道,“谢谢你陪我走这一趟。”

林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摇了摇头:“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个见外了。你弟弟的在天之灵,今天也算能闭眼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防水军表,时间已经指向了清晨六点。

“我得走了。”林野拉开越野车的车门,把那个黑色的旅行包拎在手里,“飞云南的航班是九点半。这边收尾的事,你和老鲍多盯着点。”

缪敏看着林野那张带着些许疲惫、却异常坚毅的脸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和担忧。

她知道林野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脱下警服,越过边境线,进入那个连国家机器都难以触及的法外之地。没有后援,没有身份,孤身一人去面对那个算无遗策的“领航”,去面对成百上千的私人武装。

“林野。”缪敏上前一步,咬了咬嘴唇,“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放心。”林野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拍了拍旅行包,“老杨还在那边等着我请他喝羊杂汤呢。我这人,从来不爽约。”

说完,林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

上午九点,省城国际机场。

林野坐在候机大厅的角落里,闭目养神。他的证件和特殊审批手续都已经办妥,只等登机广播响起,他就会彻底离开这个他奋斗了大半年的主战场。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林野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鲍正和。

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林野的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喂,老鲍。”林野按下接听键。

“林野!你小子登机没有?!”电话那头,老鲍的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破林野的耳膜,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被戏耍后的狂怒。

“还没,差十分钟登机。怎么了?”林野坐直了身子,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出大事了!”老鲍在电话里喘着粗气,甚至能听到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的沉闷响声。

“沈宗平……那个坐在审讯室里跟咱们耗了三天三夜的沈宗平。他妈的,是假的!”

林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假的?什么意思?”林野的声音瞬间冷到了冰点。

“就在半个小时前,督察组的审讯专家看他状态不对,强行给他做了身体检查和指纹比对。结果发现,那个人的指纹和沈宗平在档案里留下的指纹,根本对不上!”

老鲍的声音都在发抖,这绝对是他纪检生涯中遇到过的最离谱、最荒谬的事情。

“专家扯下了他下巴上的一块人造伪装皮,还发现他做了面部微整容。那个人根本不是省委副秘书长沈宗平!他是个晚期肝癌患者!他之所以一句话不说,是因为他被割了舌头!”

林野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替身!

在这个遍布着天眼监控、实名制无孔不入的时代,在国家级反腐风暴的中心眼皮子底下。那个叫佟海平的魔鬼,竟然用一个做了整容手术、割了舌头的绝症患者,硬生生地偷梁换柱!

“那真的沈宗平呢?”林野咬着牙,压抑着胸腔里即将喷发的怒火。

“我们查了他最近半个月的行程轨迹。”老鲍的声音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在全国大清算启动的前一周。确切地说,是在香港钟启文落网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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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鲍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真正的沈宗平,也就是佟海平。他就已经用一本挂在某个边贸公司名下的假护照,从云南边境,大摇大摆地出境了。”

“他根本就没在国内!他早就猜到香港的底单一破,他这张保护伞迟早会暴露。所以他留下了一个完美的替身在家里装病拖延时间,自己金蝉脱壳了!”

听到这里,林野反而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候机大厅巨大的落地窗外,那架正在滑行向跑道的波音客机。

“我知道了。”

林野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出境,去了哪里?”

“边防局那边的出境记录显示,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云南边境的西双版纳。之后就彻底失去了踪迹。”老鲍叹了口气,“林野,那外面就是金三角。他这是回他的老巢了。”

“正合我意。”

林野的嘴角扯出一抹如同刀锋般冷酷的笑意。

“他在国内,是一省的副秘书长,还要讲究点规则和体面。现在他回了金三角,那是他的主场,也是我的主场。”

“老鲍,国内的烂摊子你收拾吧。我登机了。”

挂断电话,广播里正好传来了飞往云南的催促登机提示音。

林野拎起黑色的旅行包,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安检通道。

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江南省官场里搅弄风云的“领航”,不再是一个穿着中山装、藏在办公室里的官僚。而是一个手里握着枪杆子、盘踞在热带丛林里的终极毒瘤。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跨境追凶,正式拉开大幕。

……

五个小时后,云南,边境某小镇。

这里的空气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呼吸一口,肺里都像是被塞满了湿漉漉的棉花。随处可见的热带阔叶植物在毒辣的阳光下耷拉着叶片,街道上跑着破旧的三轮摩托车,空气中混合着熟透的水果味、劣质香水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林野穿着一件透气的军绿色短袖,下身是一条多口袋的战术长裤,脚上踩着一双耐磨的丛林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