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要在这一夜把天河里的水全都漏干一样，铺天盖地地往下砸。
小庙后墙的悬崖边，湿滑的青苔成了最要命的催命符。
林野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被佟海平拖到了外面，两条腿拼命地在断壁残垣上寻找着可以蹬踹的着力点，可脚下的军靴底早被烂泥糊满了，每踩一下，都会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出几寸。
底下的湄公河支流在黑夜里发出像闷雷一样的咆哮，那是真正能把人连皮带骨吞干净的深渊。
“松手！”
林野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了起来，他受伤的那条胳膊被佟海平死死往下拽着，伤口再一次被硬生生撕裂，温热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做梦！”
佟海平整个人悬在半空，只有一双手死抠着林野的胳膊。他仰着脸，雨水砸进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脸上的笑容扭曲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林野！你不是要抓我回去吗？你不是要替天行道吗？来啊！陪我一起下去！咱们在黄泉路上，再好好盘盘这盘棋！”
“你他妈是个疯子……”
林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试着用另一只手去抠住半截嵌在泥里的树根，但那树根常年被雨水泡着，稍微一受力，就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对！我是疯子！我早就疯了！”
佟海平在半空中疯狂地大喊大叫。
“凭什么你们这些自命清高的人就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凭什么我就要全家死绝？我活不痛快，你们谁也别想痛快！下来！跟我一起下来！”
他一边吼着，一边像条发疯的野狗，猛地往下一坠身体，试图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彻底打破林野最后的那一点平衡。
“喀啦——”
林野手里的那半截树根，彻底断了。
他的身体在瞬间失去了控制，猛地向下一滑，整个上半身完全探出了悬崖！
“一起死吧！”佟海平狂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两人的身体即将一起坠入万丈深渊的同一秒。
距离小庙废墟大概一百多米外的一处陡峭石坡上。
“砰！”
一声沉闷却异常清脆的枪响，穿透了重重雨幕，在山谷间骤然炸开。
没有连发的扫射，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就是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一枪。
陆志远整个人趴在泥水里，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臂已经完全被雨水泡烂了，软塌塌地搭在一块岩石上。他用剩下的右手，将一把从雇佣兵尸体上缴获来的带有夜视瞄准镜的突击步枪，死死地卡在两块石头的缝隙中间。
雨水顺着他的钢盔边缘往下流，流进他的眼睛里，但他连睫毛都没有抖一下。
刚才那一枪，是他单手扣动的扳机。
他没有接到任何击毙佟海平的命令。作为一名顶级的特战指挥官，他太清楚佟海平这个人活着的价值了。只要佟海平还有一口气在，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他建立的那些海外渠道，就全都能成为国内清算海图集团最致命的证据。
所以，陆志远这一枪，打得异常克制，却又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子弹在暴雨中划过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轨迹，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悬崖边缘。
“啊——！”
半空中的佟海平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那颗子弹，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右腿膝盖骨！
巨大的动能瞬间粉碎了他的半月板，撕裂了肌肉和神经。右腿传来的那种让人瞬间丧失所有理智的剧痛，让佟海平的身体本能地痉挛起来。
人在遭遇这种毁灭性剧痛的瞬间，手上的力气是无法维持的。
他死死抠着林野胳膊的那双手，猛地松了一下。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松。
“给我上来！”
林野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豹子，抓住了这不到零点一秒的机会。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完好的那只手猛地一拍崖壁，双腿在泥水里死死地一蹬。
借着这一股子爆发出来的蛮力，林野硬生生地止住了下滑的趋势，整个人向后一翻，重重地砸回了破庙的实地上。
在后翻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反客为主，一把攥住了佟海平的衣领，将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硬生生地从悬崖外面给拖了回来！
“扑通！”
佟海平被狠狠地摔在满是烂泥和碎石的地上，捂着那条被打废的右腿，疼得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林野也好不到哪去。
他仰面躺在大雨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张着大嘴，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雨水砸进他嘴里，又被他呛咳着喷出来。
刚才那十几秒钟的生死角力，已经彻底掏空了他这具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可是。
林野不敢有丝毫的停顿。
他听到了佟海平在旁边烂泥里的呻吟声。
林野咬着后槽牙，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他连站都站不稳了，踉踉跄跄地往前扑了两步，直接整个人扑到了佟海平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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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点！”
林野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压住佟海平，左手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地按在泥水里，右手的膝盖死命地顶在佟海平的后背上。
佟海平还在挣扎，但右腿的重创已经让他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反抗能力，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痛呼。
“动！你再动一下试试！”
林野一边大喘着气，一边用手飞快地在佟海平的身上摸索。西装口袋、腰间、裤腿。
直到确定这个疯子身上确实没有第二把枪，也没有藏着什么微型炸弹之后，林野紧绷的神经才算稍微松懈了一点点。
他没有松开压着佟海平的手，只是把身体的重量往下又沉了沉。
“打偏了……你的人……打偏了……”
佟海平的脸埋在泥水里，嘴里一边往外吐着泥沫子，一边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那是你运气好。特战队要是想让你死，你刚才脑袋就已经开花了。”
林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彻骨的疲惫。
暴雨还在下着，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
破庙里，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枪战、厮杀、还有差点同归于尽的疯狂，此刻全都随着这倾盆的大雨，慢慢地冷却了下来。
这不是什么英雄电影里的华丽落幕。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潇洒的转身。
只有两个满身是泥、伤痕累累的中年男人，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破庙里，像两头刚刚撕咬完的野兽，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瘫在雨水里大口喘息。
“呼……呼……”
林野趴在佟海平的背上，他能感觉到身下这个男人的身体在因为疼痛而发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被冰冷的雨水一点点带走。
可是。
赢了。
林野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脸上的血污。
终于，把这个隐藏在江南省幕后、操纵了无数人命运的罪魁祸首，死死地按在了这片烂泥里。
老杨。
大熊。
手术刀。
你们在天上，看见了吗？
这老王八蛋，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
被林野压在身下的佟海平，渐渐地停止了挣扎。
他右腿上的血还在流，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因为剧痛而抽搐了。
他好像突然之间，接受了这个现实。
接受了自己这重活一世、苦心孤诣建立起来的帝国，最终轰然倒塌的现实。
“林野。”
佟海平的声音，突然在雨夜中响了起来。
不再疯狂，不再歇斯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