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能不能，让我翻个身。”
佟海平说。
“这地上的泥，太臭了。”
林野没有马上动。他依然保持着压制佟海平的姿势，眼神警惕。
“翻身可以。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敢玩花样，我立刻撅折你的脖子。”
林野冷冷地说着，慢慢地松开了揪着佟海平头发的手，同时将身体的重心稍微挪开了一点，但膝盖依然抵在佟海平的腰眼上。
佟海平闷哼了一声，艰难地用双手撑着地面，把自己的身体翻了过来，仰面朝天躺在了泥水里。
他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
金丝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在哪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全是泥沙和血迹。雨水毫无阻挡地砸在他的脸上，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压在自己身边的林野。
“这雨，真大啊。”
佟海平看着天空，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是很大。把你身上的脏东西，洗得很干净。”林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洗不干净的。”
佟海平苦笑了一下，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一咧嘴。
“我这辈子，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我自己都数不清了。这些血，早就渗进骨头缝里了，哪是这点雨能洗得干净的。”
他看着林野。
“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特别痛快？”
佟海平的语气，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聊天。
“把海图集团连根拔起，把我这个幕后老板亲手按在泥里。你林野的名字，等回了国，估计要在江南省的官场上封神了吧？”
“我不在乎什么封神不封神。”
林野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深沉。
“我只是觉得，这世道，终于算是有了一点公平。你欠下的那些债，总算是有人来收了。”
“公平……”
佟海平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茫。
“这世上，真的有公平吗？”
他叹了口气。
“我爸死的时候，我觉得不公平。所以我回来，我想自己去造一个绝对公平的世界。”
“我以为，只要我有足够的钱，只要我手里握着那些当官的把柄，我就可以把他们当成狗一样使唤。我就可以让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小主，
佟海平伸出那只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建了海图。我把省委大院里的那些头头脑脑，全都拉下了水。我看着他们在我的饭局上点头哈腰，看着他们为了我扔出去的一点骨头去咬人。”
“那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就是神。”
“我以为，我赢了。”
佟海平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可是。我越往上爬，我就越害怕。”
他看着林野。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我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我甚至连给我倒水的手下都不敢相信。”
“我杀了那么多知道我底细的人。我把资金全都转移到海外。我给自己找了无数条退路。”
“我以为我把一切都算准了。”
佟海平自嘲地笑了一声。
“结果呢。”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周围这破败的庙宇，指了指自己被打穿的右腿。
“我算计了半天，最后，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异国他乡的猪圈里。连条活路都没给自己剩下。”
“你不是算错了。”林野冷冷地打断了他，“你是从一开始，路就走偏了。”
“你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去伤害别人。你把所有人都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你觉得别人的命都不是命。”
林野的膝盖稍微用力顶了一下。
“佟海平。你看看你现在。你身边还有一个愿意为你挡子弹的人吗？”
“你花重金雇来的那些死士，在你跑路的时候，有哪一个是真的愿意为你去死的？”
“你没有兄弟。你没有朋友。你甚至连个家都没有。”
“你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
林野的话，字字诛心。
佟海平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变得空洞而涣散。
是啊。
笑话。
重活一世，带着先知先觉的优势，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翁，本可以享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可是，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被权力的欲望吞噬了理智。
他走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不归路。
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下场。
“你说得对。”
佟海平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活得，确实像个笑话。”
雨水依然在下，打在两个人的身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音。
陆志远的脚步声从破庙外面传了过来。
“林野！情况怎么样？”陆志远端着枪，快步走进了小庙。
“控制住了。他腿上中了一枪，跑不了了。”林野没有回头，只是大声回答了一句。
陆志远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佟海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我刚才在外面警戒了一圈，没发现有其他雇佣兵跟上来。”陆志远走到林野身边，“咱们得赶紧撤。阮老板的人在山脚下等咱们，迟则生变。”
“知道了。”
林野点了点头，准备从佟海平身上站起来。
就在这时。
一直闭着眼睛的佟海平，突然睁开了眼。
他没有理会走过来的陆志远，而是把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林野的脸上。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所有的疯狂、怨恨、不甘，在这一刻，似乎全都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是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林野。”
佟海平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但却异常清晰。
“你准备把我带回国，交给你们那个什么专案组吧？”
“对。”林野看着他，“这是你的归宿。你要在法庭上，把你这些年干的那些脏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你要接受法律的审判。”
“法律……”
佟海平笑了笑，没有争辩。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积攒着身体里最后的一点力气。
然后，他看着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