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这边的收网行动，就像一场八级狂风，从省委大院一直刮到了各个地级市的基层。

海图集团的案子被定性为建省以来最大、最恶劣的专案。有了佟海平留在那个防水袋里的核心证据，专案组抓人简直像在菜市场买大白菜一样顺手。平时那些在电视上人模狗样的大领导，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被带走。

林野却没怎么参与后续的收尾工作。

他太累了。在江州省人民医院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等他醒来，胡子已经长长了一大截，眼底的血丝也褪去了不少。

他办了一件事。

一件他必须要亲自去办的事。

“林处长，机票订好了，下午两点飞昆明。”助手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辛苦了。”林野从床上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公安部那边协调得怎么样？”

“全搞定了。”小陈把文件袋递过去，语气里透着一丝敬佩，“部里领导亲自批的条子，贵州省厅打配合，连夜在当地翻了几十年的老户籍底档。您猜怎么着？还真找到了！”

林野接过文件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人在哪？”

“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偏远苗寨。”小陈指了指文件袋，“这上面是那女人的详细资料，叫阿秀，三十年前跟着老乡去城里打工，就再也没了音讯。她家里就剩个老母亲，今年快七十了，一直以为女儿早就死在外面了。”

林野打开文件袋，看着那张发黄的、复印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年轻、青涩，眼神和阿狗的母亲在那个破棚子里死死抓着自己手时，一模一样。

“好。”

林野把照片装回文件袋，深吸了一口气。

“走。接阿狗回家。”

……

三天后。

贵州黔东南。

这里山高林密，雾气终年不散。一辆沾满黄泥的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停在了一个依山而建的古老苗寨前。

车门推开。

林野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从后座上把阿狗抱了下来。

阿狗，现在应该叫平平了，穿着一套崭新的运动服，脚上蹬着一双白球鞋。他在云南福利院待了这大半个月，不仅长胖了一点，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只是到了这陌生的地方，他依然习惯性地紧紧抓着林野的大手。

“林处长，就是前面那户人家。”当地派出所的一个老民警在前面带路，指着半山腰上的一栋有些破败的木质吊脚楼。

林野牵着平平，一步一步地顺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往上走。

他没有直接带平平回临港。他觉得，在带这孩子去看那片蔚蓝的大海之前，应该先带他来看看他的根在哪。这是他替那位惨死在异国他乡的母亲，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吊脚楼的院子里，很安静。

一只大黄狗趴在阴凉处睡觉，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没叫。

院子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苗族服饰、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篾，正在编着什么东西。

老太太的背很驼，动作也很慢。

“阿婆。”

老民警走上前，轻声用当地方言叫了一句。

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儿，有些迟缓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布满核桃纹、饱经风霜的脸。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大概是常年流泪，视力已经不太好了。

她眯着眼睛，看着站在院子里的这几个陌生人。

“你们找哪个哟？”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苍老。

林野没有让老民警开口。他走上前，牵着平平，在距离老太太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着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三十年。一万多个日日夜夜。

这位母亲，在这座大山里，无数次地望着村口的方向，盼着那个年轻的女儿能再叫她一声阿妈。

结果，等来的却是三十年的死寂。

林野蹲下身，让平平站在自己身前。

他看着老太太，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地把嗓子里的那股酸涩咽了下去。

“奶奶。”

林野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生怕惊碎了什么的轻柔。

“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

“阿秀……您还记得吧。”

“阿秀”这两个字一出来。

老太太手里的竹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像是触电一样，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她想要站起来，可是双腿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秀……我的阿秀……”

老太太的声音都在发颤，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着。

“你们见过我的阿秀？她在哪？她怎么不回家啊……”

老太太哭了，哭得像是个丢了魂的孩子。

林野闭上了眼睛。

这种当面宣告死亡的残忍，比让他去面对佟海平的枪口还要难受。

但他必须说。

“奶奶。阿秀她……”林野深吸了一口气，“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小主，

老太太脸上的最后一丝光彩，瞬间熄灭了。

她那双枯瘦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垂了下去。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老太太喃喃自语，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流，“三十年了……连个梦都不给我托……肯定是死在外面了……”

老太太没有号啕大哭，那种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悲凉，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野轻轻地把平平推到了前面。

“奶奶。”

林野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点。

“阿秀虽然回不来了。但她，给您留下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