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山区的雨，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慢慢停了。

小庙废墟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烂木头和湿泥土的腐气，熏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反胃。

佟海平闭着眼睛躺在泥水里，那条被打穿了膝盖的右腿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折在一边，鲜血已经把身下的水洼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就像是一具尸体，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林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条受伤的胳膊已经麻木了，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青苔上。

“陆队。”

林野站直了身子，嗓子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搭把手，把他绑了。”

靠在门框上的陆志远没有废话，他单手掏出两根黑色的战术扎带，大步走了过来。

陆志远蹲下身，一把拽过佟海平的双手，反剪到背后。

“咔哒，咔哒。”

两声清脆的塑料卡扣收紧声。扎带深深地勒进了佟海平的手腕里。

佟海平疼得皱了皱眉，闷哼了一声，但他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他就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别人摆布。

“这老小子的腿废了，动脉虽然没破，但如果不赶紧止血，恐怕撑不到咱们下山。”陆志远看了一眼佟海平血肉模糊的右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单手从战术背心里扯出一根止血带，用牙齿咬住一头，另一只手飞快地在佟海平的大腿根部绕了两圈，死死地勒紧。

“林野，你还能走吗？”陆志远站起身，看着林野摇摇欲坠的身体，有些担忧地问。

“能。”

林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走到旁边，从倒塌的屋顶上扯下两根还算结实的木头梁子，又用几根粗藤蔓胡乱地缠了几下，做成了一个最简陋的拖拽式担架。

“把他抬上去。咱们得赶紧撤。”

林野把担架的一头扛在自己完好的右肩上。

“雇佣兵的大部队随时会找过来，这地方不能久留。”

陆志远点了点头，单手揪住佟海平的衣领，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拖到了那个简易担架上。

“走。”

两个浑身是伤、体力严重透支的中年男人，一前一后，拖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幕后黑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下山的茫茫密林。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

山路被暴雨冲刷得又湿又滑，担架在泥泞的石头上磕碰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佟海平躺在担架上，随着颠簸，他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痛呼，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保持着那种死一般的沉默。

“林野。”

走在前面的陆志远，一边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荆棘，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刚才你俩在那打生打死的时候，我听到这老狐狸问你孩子叫什么名字。你跟他说什么‘知止’，那是什么意思？”

林野扛着担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赶紧稳住重心。

“没什么意思。”

林野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在静谧的林子里回荡。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我就是告诉他，做人，得知道底线在哪。手伸得太长，早晚要被剁掉。”

陆志远冷笑了一声：“他这种把人命当草芥的畜生，能听懂这个？”

“他懂。”林野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佟海平，“他比谁都懂。只是他不想停下来而已。”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再也没有说话。

足足走了四个多小时，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阳光穿透雨林茂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他们才终于走出了这片该死的原始森林。

山脚下。

阮元修派来的接应车，早就等在了那里。

还是那个老司机，看到林野和陆志远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从林子里钻出来，赶紧推开车门迎了上去。

“林长官，陆长官。阮老板让我在这儿接你们。”司机操着生硬的中文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

林野和陆志远合力把佟海平扔进了越野车的后座。

“开车。去边境口岸。”林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向着中缅边境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林野靠在椅背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躺在后座上的佟海平。

这个男人，就是他两世宿命的纠葛。

林野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要让他们两个人，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

是为了让他们互相厮杀吗？是为了看一出正邪对立的戏码吗？

林野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