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南边境飞回江南省省城江州市的这三个小时，林野一直没有合眼。
机舱外是厚厚的云层，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洒在舷窗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江州市的机场高速上。车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巨大的户外LED屏幕上，正在播放着某款新出的化妆品广告，画面里的女明星笑得光鲜亮丽。路边的商铺挂满了促销的横幅，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互相推搡打闹着，在非机动车道上撒下一串无忧无虑的笑声。
这里是江南省。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没有随处可见的地雷，没有泥浆里腐烂的尸体，也没有佟海平那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所谓“大纲”。
这里，只有最普通、最繁华、也最真实的烟火人间。
林野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这一切。他穿着一件老鲍让人给他准备的干净夹克，下巴上的胡子也刮干净了。可他那一双深陷的眼窝和熬得通红的眼睛，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林野，看什么呢？”
坐在旁边的省纪委副书记鲍正和顺着林野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看这满大街的活人。”
林野接过矿泉水，仰起头灌了半瓶，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老鲍。在金三角那片林子里待久了，乍一看这太平盛世，还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鲍正和叹了口气，抬起手拍了拍林野的肩膀，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上，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宽慰和沉重。
“是太平盛世。但这份太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鲍正和的声音很低，“是你们这帮人在前面拿命拼回来的。林野，你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分量太重了。”
“专案组那边，都交代下去了？”林野把矿泉水瓶捏扁，扔进车载垃圾桶。
“交代下去了。中央督导组的同志连夜突审了那几个硬盘。”鲍正和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大网已经彻底收紧了。不仅是海图集团在省内的那些高层保护伞，连带着佟海平在海外洗钱的几条暗线，也全都被拔出来了。现在全省的公安、纪检系统都在连轴转，看守所都快装不下了。”
“佟海平呢？”林野问。
“直接押送进京，特殊看押。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倒是没怎么反抗。”鲍正和看着林野，“林野，你这次可是立了天大的功。省委韦书记说了，今天下午在省委大院开总结会，他要亲自给你接风洗尘。专案组的几个核心领导都在会议室等着你，就等你带着人回去，正式宣告结案了。”
轿车平稳地驶下高速，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往左，是通往省委大院的迎宾大道；往右，是通往市区的方向。
“师傅，在前面那个路口右转。”
林野突然直起身子，对着前面开车的司机说了一句。
司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鲍正和。
“林野，你干什么？”鲍正和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省里的领导都在等你开会，这是组织程序，你这右转要去哪儿？”
“老鲍，领导们那边，麻烦你替我请个假。”
林野转过头，看着鲍正和，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坚硬如铁的执拗。
“会议我不去了。什么总结报告，什么庆功接风，我都不想参加。”
“你不去？这怎么行！”鲍正和急了，“你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你是把佟海平那套犯罪网络连根拔起的核心人物！你不到场，这会怎么开？”
“怎么开都行，那是你们领导的事。”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
“老鲍，案子破了，证据交了，我的任务算完成了。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很，听不得那些官样文章，也受不了那些鲜花和掌声。”
林野指了指右边那条路。
“送我去省第一人民医院。”
鲍正和愣住了，看着林野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语气软了下来。
“去看小敏？”
“嗯。”
林野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
“我去看看她。她跟着我出去的，我得亲眼看她一眼，心里才踏实。”
鲍正和沉默了。他看着林野，这个在江南省官场上翻云覆雨、算无遗策的“神探”，此刻却像是一个打光了所有子弹、只想找个安静角落歇一歇的老兵。
老鲍叹了口气，冲着前面的司机摆了摆手。
“听他的，右转。去省一院。”
……
半个小时后。
省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特殊重症监护区。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混合着医用酒精的气息。这里很安静，听不到外面大街上的喧嚣，只有护士站里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仪器的滴答声。
林野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抽烟区的一个熟悉身影。
小主，
是陆志远。
这位铁血特战队长此刻穿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左边胳膊依然打着厚厚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他的脸色很差，眼眶深陷，正用剩下的那只右手，有些笨拙地夹着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听到脚步声，陆志远回过头。
看到林野走过来，陆志远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半截烟在窗台上按灭，大步迎了上去。
“林野？你不是应该在省委开会吗？怎么跑这儿来了？”陆志远有些惊讶。
“会没去。过来看看。”
林野上下打量了一下陆志远，看着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
“你这手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粉碎性骨折，加上伤口感染。大夫说骨头能接上，但以后想端微冲瞄准，估计是费劲了。”陆志远自嘲地笑了笑，用右手拍了拍林野的肩膀，“没事，大不了转文职去给新兵蛋子当教官。能活着回来，还要啥自行车啊。”
林野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语气，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对于一个把特战视为生命的军人来说，不能再拿枪，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小敏呢？”林野问。
陆志远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的那个独立病房。
“在里面。”
陆志远压低了声音，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她昨天就从ICU转出来了。命是彻底保住了，胸腔里的血也排干净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今天早上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
“那怎么这副表情？她情绪不好？”林野的心提了起来。
“不是情绪不好，是根本没有情绪。”
陆志远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她醒了之后，除了配合大夫检查，一句话都不说。她爸老缪局长昨天守了她一整夜，眼睛都哭肿了，她也就只是握着她爸的手，愣是一声没吭。连饭都是护士强喂进去的。”
陆志远看着林野，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林野，这丫头心里憋着事儿呢。她不说，谁也撬不开她的嘴。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我他妈不敢面对她。”
林野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陆志远那条完好的肩膀。
“行了，别抽了，回去歇着吧。我去看看她。”
林野绕过陆志远，迈着沉重的步子，向着那间病房走去。
病房的门虚掩着。
林野站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股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病房里很亮堂，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缪敏正靠在摇起的病床靠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