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的初夏,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燥热。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叶长得郁郁葱葱,将刺眼的阳光切割成一块块细碎的光斑,投射在省高级人民法院那庄严的灰色花岗岩台阶上。
林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在小臂上。他靠在法院大门外的一根罗马柱旁,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静静地看着门前那条车水马龙的街道。
“当!当!当!”
法院大楼顶端的钟楼,沉闷地敲响了上午十点的钟声。
“林野,走吧,时间快到了。”
省纪委副书记鲍正和从法院大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特殊的旁听证。他今天穿得十分正式,一套深色的西装,连领带都打得一丝不苟。
林野将手里那根烟揉碎,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
“老鲍,上面的意见,彻底定下来了?”林野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
“定下来了。”鲍正和叹了口气,脚下的皮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空洞的回音,“省委常委会和最高法那边反反复复开会讨论了三天,昨天半夜才最终拍板。韦明远的案子,在省级层面单独审理,不公开,但内部定调。”
林野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起:“毕竟他的身份太特殊了。曾经的省委副书记、专案组组长,这案子要是放在明面上,老百姓的吐沫星子都能把省委大院给淹了。”
“是啊。”老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野,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复杂,“但更特殊的是,他主动投案自首,而且交出了那份最完整、最致命的‘自记录’。要是没有他那份记录,佟海平在省里编织的那张网,咱们至少还得再查三年,甚至有可能让他跑掉几个核心骨干。”
“他成了咱们手里最重要的一张污点证人牌。”林野的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佟海平在看守所里死咬着不放的几个关键财务漏洞,全靠韦明远的口供才彻底砸实。这算不算是他给自己积的最后一点阴德?”
老鲍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压低了嗓音:“走吧,进去听判。不管怎么说,今天,是给这位老领导,也是给江南省这二十年的荒唐,画个句号的时候了。”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了第三审判庭那扇厚重的包木大门。
审判庭里的人不多,除了法官、检察官和辩护律师,旁听席上只坐着寥寥十几个人,全都是省纪委和专案组的核心成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的肃穆。
林野和鲍正和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
“带被告人入庭。”
随着审判长浑厚的声音落下,侧门被两名法警缓缓推开。
林野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走出来的身影。
那是韦明远。
曾经在江南省呼风唤雨、在会议桌上指点江山、甚至当着林野的面大谈反腐倡廉的省委副书记。
此刻,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便服,没有戴手铐。但那个曾经永远挺得笔直的脊梁,如今已经彻底弯了下去。他头上的头发全白了,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像是一把枯槁的杂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蹒跚。走到被告席前,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平静地站定,低着头,看着眼前的木质栏杆。
“老鲍,你看他现在这样,还能认出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韦书记吗?”林野看着韦明远的背影,轻声叹道。
“权力这东西,能把人捧上天,也能把人的精气神抽得一干二净。”老鲍端着保温杯,手却一直没有拧开盖子,“他被海图集团绑架了整整十年,这十年,他每天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吧。”
庭审的流程走得非常快。
因为所有的事实早就在前期调查中核实得清清楚楚,韦明远对公诉人指控的所有罪名——滥用职权、巨额受贿、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全部供认不讳,没有一句辩解。
辩护律师的发言也很简短,核心只围绕一点:被告人具有重大立功表现,其提供的核心证据对彻底摧毁海图集团犯罪网络起到了决定性作用,请求法庭予以从宽处理。
林野坐在后排,听着公诉人宣读那些触目惊心的受贿金额和利益输送细节,心里五味杂陈。
“林野,你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被佟海平拉下水的吗?”老鲍突然凑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不就是为了江州市的那个新城开发项目吗?”林野微微偏过头。
“是,也不全是。”老鲍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当年江州新城项目资金链断裂,眼看就要烂尾。韦明远为了保住自己的政绩,也为了几万个回迁户能住上房子,急得团团转。佟海平就是这个时候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的。他砸了三十个亿,盘活了项目。”
老鲍顿了顿,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一开始,韦明远真的以为佟海平是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佟海平也没有提任何过分的要求,只是偶尔让韦明远在一些合规的审批上‘开个绿灯’,加快点进度。韦明远觉得,为了大局,这种程度的变通是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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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听着,双手不由自主地交叉握在一起。
“这就是佟海平最可怕的地方。”林野冷声说道,“他从来不是拿着刀架在别人脖子上逼人犯错,他是用一张温情脉脉的网,一点一点地把你缠死。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浑身都是他的粘液,再也拔不出来了。”
“对。温水煮青蛙。”老鲍点了点头,“等韦明远发现佟海平在利用新城项目洗黑钱的时候,他已经在佟海平安排的几个‘白手套’公司里,间接持有干股了。他家里的亲戚,他老婆的账户上,全都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巨额资金往来。”
“他想下船,但佟海平把那些账本和转账记录往他桌子上一拍。”林野接过了话头,语气里透着一丝嘲弄,“堂堂省委副书记,就这么成了一个毒枭和黑老大的提线木偶。”
“所以啊……”老鲍看着被告席上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错,步步错。他在泥潭里挣扎了十年,最后,还是他自己选择把这个泥潭给炸了。”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时候,法庭上的程序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全体起立。”
随着法警的一声高呼,法庭内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韦明远也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国徽。
审判长拿着判决书,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本院认为,被告人韦明远身为国家高级领导干部,无视党纪国法,滥用职权,非法收受他人巨额财物,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恶劣……”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韦明远的心上。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但依然强撑着站定。
“鉴于被告人韦明远在案发前主动投案,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系自首;且在案件侦办过程中,提供关键核心证据,协助司法机关彻底摧毁重大犯罪集团,有重大立功表现;案发后积极退缴全部违法所得,认罪悔罪态度诚恳,依法可对其减轻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