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临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在凌晨三点的时候，陷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走廊里的顶灯关掉了一半，只剩下几盏散发着幽暗黄光的应急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野没有睡。

他搬了张塑料椅子，坐在病房外走廊尽头的窗边。窗户虚掩着，初夏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顺着缝隙挤进来，吹在他略显凌乱的头发上，凉丝丝的。

病房里，老父亲林建国睡得很沉。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而单调的“滴——滴——”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成了一种让人心安的背景音。

林野手里把玩着一个没有点燃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翻转，折射出微弱的冷光。

他的大脑，此刻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怎么也停不下来。

父亲睡前说的那番话，那句在梦里纠缠了四十年的呓语，像是一块从万米高空砸进深海的巨石，在他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哪天你儿子有机会做这件事，你不要拦他。”

林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前世他从烂尾楼坠落，再次睁开眼睛回到过去，他的“重生”，到底是什么？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命运开的一个没头没尾的玩笑，或者是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概率事件。他重生了，带着前世的记忆，去弥补遗憾，去抓捕那些逍遥法外的罪犯。

可是后来，他在金三角的破庙里，遇到了佟海平。

佟海平也“回来”过。那个把江南省搅得天翻地覆的疯子，带着满腔的仇恨和扭曲的权力欲，想要把所有的规则踩在脚下，建立一个由他自己书写的黑色帝国。

如果说，只有他林野一个人重生，那还能勉强归结于“运气”或者“偶然”。

但如果佟海平也重生了呢？

如果他的父亲，在长达四十年的时间里，在梦里“听见”过那个沉尸海底的工友的嘱托呢？

林野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打火机。

这一切的背后，有没有一个机制？

他的呼吸在黑夜中变得有些沉重。

是不是在那个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里，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不甘和绝望交织而成的“因果环”？

顺子的冤死，老杨的粉身碎骨，大熊的断腿，阿秀被拐卖的二十年，甚至是父亲这四十年来的愧疚和沉默……

是不是这些在这个世界里无处伸冤的声音，这些在规则的夹缝里流下的血和泪，最终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扭转时空的力量？

所以，他林野才会被选中。

所以，老天爷才给了他重新洗牌的机会。

而佟海平，也许就是这股力量在运转时，必然会产生的反面——一个被时代的洪流碾碎，最终畸变成怪物的复仇者。用来考验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林野坐在椅子上，任由海风吹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