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次。”

林野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不是形容词，是生理意义上的死亡。”

他把目光投向地上被夕阳拉长的树影，思绪飘回了那个充满了绝望和血腥味的雨夜。

“那是三年后的一天。”

林野的声音低沉地在小院里回荡。

“那三年的时间里，海图集团没有像现在这样覆灭。佟海平的网越织越大，整个江南省的官场几乎烂透了。我们查不到核心证据，老杨在一场人为制造的车祸里没了，陆队因为违规调查被扒了警服，你……”

林野停顿了一下，看着缪敏，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你在一次追踪嫌疑人的时候，被一辆失控的渣土车碾了过去。当场牺牲。”

缪敏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们赢了，我们输得一干二净。”

林野惨笑了一声。

“那三年的记忆，就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我每天都在拼命地查，每天都在被他们像溜猴一样地耍。直到最后那一天。”

林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一个废弃的烂尾楼里。我被他们逼到了死角。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就这么直直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林野的描述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

“我当时躺在泥水里，感觉身体越来越冷，血越流越多。我看着夜空，心里除了恨，什么都没了。我恨那些畜生，更恨我自己的无能，没能护住你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还能闻到那一晚刺鼻的血腥味。

“我以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后的感觉了。我闭上了眼睛，等死。”

“可是。”

林野转过头，看着缪敏那双已经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眼睛。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我没有死在那栋烂尾楼里。”

“我醒了。我闻到了一股劣质柴油和旱烟混合的味道，我听到了车轮压在减速带上‘咯噔’的声音。”

林野的嘴角扯出一抹荒诞的笑容。

“我醒在了一辆破旧的押送车的后厢里。”

“那是三年以前。是我被罗国强陷害、当作嫌疑人押送去拘留所的那一天。手腕上铐着冰冷的手铐，车厢里弥漫着柴油味，王大川在刷短视频，李国华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盯着我。而在我脑子恢复意识的第一秒，我想到的是——老杨还活着。他还在临港。”

林野说到这里，眼眶突然红了。

“缪敏，你知道我当时脑子里想到老杨还活生生地在临港，是什么感觉吗？”

“我以为我疯了，我以为那是死前的幻觉。可是我摸得到他，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我能闻到那股烟味。”

林野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带着那三年的记忆，带着你们所有人的死局，回到了原点。”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海浪的声音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缪敏整个人僵在藤椅上。如果这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她一定会觉得对方是个神经病，是个看多了小说的疯子。

可是，说这话的人是林野。

是那个和她一起在枪林弹雨里闯过来，是那个用绝对的理智和手腕，把不可一世的佟海平送进监狱的男人。

她看着林野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因为压抑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所有的不合理，所有的未解之谜，在这一刻，像是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咔哒一声，完美地拼合在了一起。

他为什么能未卜先知？因为他经历过。

他为什么在面对佟海平时，会有那种宿命般的愤怒和冷静？因为他曾经死在那个体系的手里。

他为什么总是活得那么累，那么小心翼翼？

因为他一个人的脑子里，装着所有人鲜血淋漓的未来！

“我一个人，揣着这个秘密。”

林野放下手，看着缪敏，眼神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和疲惫。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你们觉得我是个怪物。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熟睡，我怕我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又回到了那栋烂尾楼里，又看到了你们的尸体。”

“我只能按照我记忆里的那些线索，拼了命地去赶时间，去截胡佟海平的布局，去把那个本该崩塌的世界，一点一点地缝补起来。”

林野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不知道什么重生机制，什么平行宇宙。我只知道，既然我回来了，我就不能再让那三年里的悲剧重演。”

“这就是我的‘信息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