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的深秋，风里已经有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省纪委大院里，那几棵上了年头的银杏树落了一地的黄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斜斜地打在办公楼的玻璃窗上，泛着一层冷清的光。

林野推开副书记办公室的门时，屋里没开大灯。

鲍正和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针织衫，正戴着老花镜，蹲在地上整理几个大纸箱。平时那张总是摆满案卷、放着两部红机电话的宽大办公桌，此刻已经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和一盆长得有些歪扭的绿萝。

听到开门声，老鲍抬起头，把滑到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来了？”老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扶着桌角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发出细微的“喀吧”声，“门边有个小马扎，自己拿过来坐，我这儿连个待客的沙发都快搬空了。”

林野没拿马扎，他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两盒江州老字号的茶叶放在办公桌上，然后挽起袖子，帮着老鲍把几本厚厚的旧工作笔记装进纸箱里。

“老鲍，上面的批复下来了？”林野一边封着纸箱的胶带，一边随口问道。

“快了。”老鲍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申请上个月就递上去了，省委韦书记挽留了两次，部里的沈组长也找我谈过。但我这身体我自己知道，血压一天比一天高，干了一辈子纪检，这根弦绷得太久，再绷下去，就真该断了。”

老鲍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海图的案子结了，江南省的天也晴了。我这个时候退，算是圆满，能睡个好觉了。以后啊，我就在江边支个马扎，钓钓鱼，带带孙子。”

林野把封好的纸箱推到墙角，拍了拍手，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江南省操劳了半辈子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鲍哥，您退了，这大院里，可就少了一根定海神针了。”林野的声音很低。

“少拍马屁。”老鲍笑了骂了一句，走到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铁盒，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两个一次性纸杯里，提起暖壶倒上开水。

“来，喝口茶。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咱们爷俩最后在办公室里，私底下唠唠嗑。出了这扇门，我就是个退休老头了。”

林野接过纸杯，在一张木椅子上坐下。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气很浓，在有些微凉的办公室里散发着热腾腾的白气。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马上开口。

这大半年来，他们在这个房间里商讨过无数次绝密抓捕，推演过无数次海图集团的资金流向，每一次都伴随着巨大的压力和生死的考验。而现在，一切尘埃落定，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仿佛都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

老鲍双手捧着纸杯，目光透过升腾的水汽，静静地端详着林野。

从临港市那个锋芒毕露的刑警队长，到省办里步步为营的特调专员，再到金三角那片修罗场里九死一生杀回来的修罗。林野这一年的蜕变，老鲍全都看在眼里。

“林野啊。”

老鲍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深邃。

“你小子，这一年干的事，比我这辈子干的加起来都多。”老鲍笑了笑，“专案组的人都在私底下传，说你林野长了一双‘天眼’，什么线索都逃不过你的鼻子。卢以勤藏了十二年的档案，你一找一个准；佟海平在境外的洗钱通道，你摸得比他们财务总监还清楚。”

林野端着纸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子里荡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他抬起头，看着老鲍。

老鲍没有避开林野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一种长者对晚辈最深沉的探究。

“林野，你那个‘信息直觉’，我从临港的时候就在想——直觉，有没有边界？”

老鲍问出了这句话。

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疑问，也是这大半年来，所有和林野并肩作战过的人，心里最隐秘的那个不解之谜。

一个人，怎么可能永远都踩在正确的节点上？怎么可能对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犯罪帝国，有着如同外科大夫手术刀一般精准的解剖能力？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一片黄叶慢悠悠地落在了窗台上。

林野看着杯子里舒展的茉莉花瓣。

在面对缪敏的时候，他选择了坦白，因为那是生死相托的女搭档，那是需要用真相去抚平伤痛的战友。

而现在，面对这个把他从临港带出来、一路护着他走到今天的导师和引路人。

林野决定，给这段荒诞的重生之旅，画上一个最终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