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初冬的阳光，隔着办公室厚厚的双层玻璃透进来，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的面前，平摊着一张从普通的横线练习簿上撕下来的纸。纸张的边缘还带着并不整齐的毛边，有些地方因为橡皮反复擦拭，纸面变得薄薄的，甚至透着点光。

这不是什么绝密文件，也不是什么案情通报。

这是贵州省黔东南那个偏远苗寨里，当地驻村的扶贫民警，帮着一个小男孩寄过来的一封信。

林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很久。

纸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大，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甚至超出了横线的格子。可是，每一个字都写得十分用力，力透纸背，能看出来写字的人是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抠出来的。

林野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然后低下头，轻声地把信上的内容读了出来。

“林叔叔，你好。”

“我会写字了，所以给你写信。这是阿狗。”

信的开头，没有那些客套的寒暄。小孩子的世界总是最直接的，他只是急于向那个把他从地狱里带出来的长辈，展示自己新学会的本领。

林野看着“阿狗”那两个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这小子，明明在户口本上已经改名叫“平平”了，可到了写信的时候，最顺手的，还是他妈妈在金三角那个漏风的破棚子里，一口一口叫出来的那个糙名字。

林野的目光顺着那稚嫩的铅笔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信的主体内容，全都是一些琐碎到了极点、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孩子气的日常。

“我在村里的小学上学了。每天要走很远的山路，但是我不怕累。”

“老师是个戴眼镜的阿姨，她夸我了。老师说我很听话，上课不乱动，也不和别的同学打架。”

看到这里，林野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那个留着小平头、穿着干净运动服的小男孩，背着书包，乖乖地坐在乡村小学的木头课桌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认真听讲的模样。

那个曾经在烂泥地里和野狗抢食、满眼都是凶狠防备的小野兽，终于在这个和平的世界里，收起了他所有的爪牙，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被老师夸奖的乖孩子。

林野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温柔的涟漪。他继续往下看。

“外婆的身体好多了。我每天放学回家，都帮外婆扫地，还会帮她把院子里的柴火码整齐。”

“家里养了一只小狗，是黄色的，胖乎乎的。我给它起名叫狗仔。它每天都跟着我，我走到哪，它就摇着尾巴跟到哪。”

“林叔叔，外婆做的辣椒炒肉最好吃，放了很多很多辣椒。我现在一顿能吃两大碗白米饭，我又长高了。”

字里行间，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惊心动魄的叙述。

有的是山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是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黄狗，是满满两大碗白米饭，和一盘辣得人直吸溜嘴的辣椒炒肉。

这就是烟火气。

这就是老杨他们那帮人，拿命换回来的、最普通老百姓的日子。

林野看着这些透着欢快和满足的文字，只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信的篇幅不长，很快就到了结尾。

在信的最后，字迹变得更加用力，有些字的结构甚至写错了，被涂成了一个个小黑疙瘩，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上正确的字。

显然，这是阿狗用尽了他脑子里所有会的字，拼命凑出来的一段话。

林野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震颤。

“林叔叔。”

“我妈妈走的时候，让你带我回家。你做到了。”

“我谢谢你。”

在最后一行，阿狗写下了几个字。其中“做”字和“人”字写得有些歪，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却仿佛能透过纸面砸在人的心坎上。

“我以后，做一个，好人。”

好人。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林野的心房上。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为了权力去杀人，有人为了金钱去卖命，有人自诩为神，想要掌控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