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

北京，新机制总体设计委员会的办公大楼里，绝大多数房间都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寒风裹挟着几片枯叶，打在厚厚的双层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野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随手按亮了墙上的顶灯。

刚刚结束的那个长达四个小时的闭门会议，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关于“补天石”这个底层休眠后门的分析，依然像是一团乱麻，无数个看似可能的触发机制被提出来，又被技术专家一一否决。

林野脱下黑色的大衣，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习惯性地拉开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准备把会议记录锁进去。

抽屉拉开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来自云南边境、装着阿狗感谢信的旧牛皮纸信封上。

白天因为走得太急，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后，就匆匆锁进了抽屉。

林野看着那个信封，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阿狗那句歪歪扭扭的“做一个，好人”。白天那种被暖流击中的感觉，在疲惫的深夜里，化作了一种更加绵长、更加厚重的安宁。

他伸出手，想把信封拿出来再看一眼。

就在他的手指捏住信封边缘的时候，林野微微愣了一下。

不对劲。

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对任何微小的触感都十分敏锐。这信封的厚度，似乎比白天他拿在手里的时候，要稍微厚了那么一点点。

林野把信封抽了出来，倒过来，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吧嗒。”

除了阿狗那张带着田字格的练习簿信纸外。

信封的最里面，竟然还滑出了另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式信笺纸，上面印着红色的竖线，因为有些年头了，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微微发脆。白天他急着看阿狗的信，这张信纸因为折得太小，卡在了信封的死角里，被他完全忽略了。

林野放下信封，将那张泛黄的信纸拿了起来。

借着办公桌上明亮的台灯光线，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展开。

上面的字迹，和阿狗那种幼稚、用力的铅笔字截然不同。

那是用一支有些漏墨的老式钢笔写出来的。

字迹是那种很有年代感的老式手写楷书。能清楚地看出来，写字的人手腕已经有些颤抖，握笔不稳，所以每一个笔画的转折处都带着一点细微的停顿。

写得极慢，但极工整。

就像是老一辈人对待某种神圣的仪式一样，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地落在红色的竖线中间，不越雷池半步。

这是阿狗那位快七十岁的外婆，代他写的信。

林野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

他双手捏着信纸的边缘，目光顺着那工整的楷书，开始往下读。

外婆的话并不多，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大山里老人那种最质朴、最不加修饰的实在。

前面几句，是对林野的感谢。感谢他把平平（阿狗）送回了家，感谢他给家里汇的钱，也说了一些孩子在家里很懂事、很听话的日常。

林野看着这些话，脑海里能浮现出那个穿着黑色苗族服饰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坐在昏暗的灯泡底下，费力地咬着笔杆给他写信的模样。

可是，当林野的目光移动到信纸的最后一段时。

他的视线，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钉住了一样，再也无法挪开半寸。

周围的一切声音，窗外的风声，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在这一瞬间仿佛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白纸黑字上，那几句用老式楷书写下的话。

“林同志，阿狗常常说梦话。”

“他梦话里，有时候说‘妈妈说，我们都没白来过’。”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孩子做的梦，大人也许应该听一听。”

信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解释。

林野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整个人就像是一尊石化了的雕像。

“妈妈说，我们都没白来过。”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直接劈在了林野灵魂的最深处。

他死死地盯着这句话，眼睛一眨不眨。

他把这张纸上的这短短几十个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在金三角的那场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