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去年秋天的事儿。”

陈凯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了远方，似乎陷入了那段美好的回忆里。

“去年咱们这儿不是搞什么教育资源下乡吗，市里给三小捐了一大批图书和新的课桌椅。那天的物流配送，正好是我们公司接的单。”

“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大暴雨。临港这破天你也知道，说下就下，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我带着几个兄弟，怕把那些书给淋湿了，连雨衣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膀子在雨里抢卸货。”

陈凯说到这，眼神变得亮晶晶的。

“我当时扛着两箱书，浑身都是泥水，雨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刚跑到教学楼的屋檐下，脚底下一滑，差点没连人带书摔在地上。”

“然后呢？”林野静静地听着，剥了一个毛豆扔进嘴里。

“然后，一只手扶住了我。”

陈凯的声音变轻了。

“是她。小红。”

“她当时穿着一条白色的碎花裙子，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她没嫌我身上脏，也没嫌我满身的汗臭味。她就那么稳稳地扶着我的胳膊，帮我把书搬进了走廊里。”

陈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我当时就愣住了。哥，你不知道，我这辈子，见惯了别人看我那种防备、嫌弃的眼神。可是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她还递给我一条干净的干毛巾，让我擦擦头上的水，说辛苦了。”

“就那一条毛巾？”林野笑着问。

“就那一条毛巾。”陈凯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笃定，“我当时拿着那条毛巾，闻着上面那股淡淡的肥皂味，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陈凯，你这辈子，就是这个女人了。”

林野听着，心里一阵温热。

多简单的故事，多纯粹的感情。

没有生离死别，没有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大雨，一次搬运，一条毛巾。

两个原本处于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就这么在命运的屋檐下，撞在了一起。

“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林野轻声问道。

“温柔。”陈凯不假思索地回答，甚至找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

“她特别安静。平时话不多，就是喜欢看书，喜欢养花。她连跟人说话，声音都是细声细气的。可是……”陈凯嘿嘿笑了一声，“她管起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学生来，可有办法了。只要她往讲台上一站，那些皮猴子全都老老实实的。”

陈凯喝了一口酒，看着林野，眼神里满是骄傲。

“哥，她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把我在街头混的日子，把方哥的事，把帮你查案子的事，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了。我以为她会害怕，会让我走远点。”

“但她没有。”

陈凯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只是握着我的手，跟我说：‘陈凯，以前的日子你是在拼命，以后的日子，我们要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温柔的刀，直接戳中了林野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他看着面前的陈凯。

看着这个曾经背着方烈的旅行袋，在雨夜里像孤狼一样发誓要守住规矩的男人。看着这个在海图专案里，为了给他送出关键情报，被人打断了肋骨也硬扛着不说一个字的硬汉。

终于，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她家里人同意吗？”林野问到了最现实的问题。

“一开始肯定是不同意的。”陈凯叹了口气，“她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听说我是个干物流的，以前还有点不太清白的底子，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

“那你怎么解决的？”

陈凯突然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胸脯。

“我陈凯认准的事，还能退缩？我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去她家门口送新鲜蔬菜；她爸腰不好，我托人从北京找了最好的膏药寄回来；她家下水道堵了，我二话不说脱了衣服就钻进去通。我就这么硬生生地在他们家当了半年的长工。”

小主，

陈凯笑了，笑得无比开怀。

“上个月，她爸终于松口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脾气够倔。我们家小红交给你，我放心。’”

“好小子！”

林野忍不住拍案叫绝。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瓶，主动和陈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当浮一大白！干了！”

两人仰起头，将瓶子里的冰啤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大排档越来越热闹，烤串的烟火气在空气中弥漫。不远处，几个放学的学生正在追逐打闹，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小夫妻正慢悠悠地散步。

太平盛世。

这四个字，在此时此刻，有了最具象化的体现。

“日子定了吗？”林野放下空酒瓶，擦了擦嘴角。

“定了，下个月初八。”陈凯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大红色的请柬，双手递到林野面前，“哥，这是我亲手写的。字有点丑，小红本来想帮我写，但我没让。我要亲自把这份请柬交到你手里。”

林野接过那张有些皱巴巴的红底烫金请柬。

翻开一看。

里面果然是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但极其用力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