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初夏,海风里总是夹杂着一股熟悉的、咸湿的烟火气。
因为要紧急处理省第一监狱那起“异常数据源”的突发事件,林野带着专案组,从北京一路杀回了江南省。经过连续几个日夜的突击排查和系统封堵,那个试图再次掀起风浪的隐患,终于被彻底摁死在了摇篮里。
弦绷得太紧,总得找个口子松一松。
案件告一段落的这天傍晚,林野没有回省城,而是留在了临港。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制服,穿了件普普通通的黑色夹克,独自一人来到了临港湾附近的一条老街。
这里有一家大排档,是以前他和老杨、陆志远他们最爱来的地方。
刚在路边的塑料折叠椅上坐下,点了一盘毛豆和两打生蚝,林野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是陈凯。
“哥,听说你回临港了?”电话那头,陈凯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背景音里还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嗯,刚把手头的活儿忙完。怎么,你小子这狗鼻子还挺灵。”林野一边剥着毛豆,一边笑着回道。
“那必须的!你在哪儿呢?我马上过去找你!”
“老湾码头这边的‘胖子海鲜’,刚点上菜,你过来刚好能赶上热乎的。”
“得嘞!最多十分钟!”
挂了电话,林野看着面前翻滚着蒜蓉香气的烤生蚝,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自从海图集团覆灭、方烈交了那把重机车的钥匙之后,陈凯这小子就彻底接手了临港市的一部分正规物流业务。听说他这一年干得风生水起,把以前那些在街头上跟着他混的兄弟,全都收编进物流公司当了装卸工和司机,倒也算是带着一帮边缘人走上了正道。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的长城皮卡在街口稳稳停下。
车门推开,陈凯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林野抬起头,刚准备打趣他两句,却突然愣住了。
平时那个总是穿着破洞牛仔裤、套着机车皮衣、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的野小子,今天竟然穿了一件板板正正的浅蓝色条纹衬衫!不仅衬衫下摆老老实实地扎进了黑色的休闲裤里,就连头发都用发胶梳得服服帖帖,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极不习惯的“斯文”气。
“你小子……这是刚从传销窝点逃出来,还是准备去相亲?”林野上下打量着他,忍不住笑着调侃。
陈凯拉开林野对面的塑料椅子坐下,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衬衫的领口,平时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今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陈凯搓了搓手,眼神罕见地有些闪躲,拿起桌上的茶壶,殷勤地给林野倒了一杯大麦茶。
林野挑了挑眉,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陈凯这人,要是跟人干架,那是提着钢管就敢往上冲的愣头青;要是跟兄弟喝酒,那是踩着箱子吹瓶子的主儿。今天这副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样子,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出什么事了?”林野收起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物流公司遇上麻烦了?还是以前道上的仇家找上门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陈凯赶紧摆手,连连摇头,“公司好着呢,现在可是合法纳税大户。道上那些人,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惹我啊。”
“那是怎么了?”林野皱起眉头,“借钱?”
“不是……”陈凯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他抬起头,看着林野。
路边大排档昏黄的灯光打在陈凯的脸上。林野突然发现,这小子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糙得像砂纸一样的脸,竟然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陈凯脸红了。
林野这辈子,见过陈凯被人拿刀砍得满身是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见过他在陈仕明倒台时红着眼睛大吼大叫,但他发誓,他这辈子,绝对是第一次看见陈凯脸红!
红得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哥……”陈凯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大点声。没吃饱?”林野端起茶杯,掩饰住眼底的惊讶和笑意。
“哥!我要结婚了!”
陈凯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嗓子嚎出来,惹得旁边几桌吃烧烤的大哥纷纷转头侧目。
“噗——”
林野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大麦茶,差点没直接喷出来。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赶紧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嘴。
“你?结婚?”林野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陈凯。
“怎么了,不行啊?”陈凯被林野这反应弄得更不好意思了,红着脸,梗着脖子反驳,“我都二十大几的人了,成家立业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林野终于缓过劲来,他把纸巾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足足打量了陈凯半分钟。
然后,林野笑出了声。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充满了老父亲般欣慰的笑。
“行。太行了。”林野拿起桌上的一瓶冰啤酒,用起子“砰”的一声启开,递给陈凯,自己又开了一瓶,“来,这杯酒,哥必须敬你。说说,是哪家姑娘这么不开眼,看上你这个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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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接过酒瓶,跟林野碰了一下,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下肚,似乎终于压住了他那点初为人夫的紧张。
“她叫小红。”
提起这个名字,陈凯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那是一种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男人,在面对自己拼死也要守护的珍宝时,才会流露出的温柔。
“小红?”林野点点头,“做什么工作的?多大了?”
“二十八了,比我大一点点。”陈凯双手捧着酒瓶,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是临港市第三小学教语文的老师。”
“小学语文老师?”
这下轮到林野彻底震惊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是个泼辣能干的物流老板娘,或许是个在夜市里摆摊的勤快姑娘。但他万万没想到,陈凯这个小学都没正经毕业、写自己名字都像狗爬一样的社会闲散青年,竟然拐了一个教书育人的语文老师!
“你小子,这可是老鼠掉进米缸里,祖坟冒青烟了啊。”林野忍不住调侃,“怎么认识的?”
陈凯挠了挠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