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深冬,干冷干冷的风像无形的刀子,刮在玻璃窗上发出尖锐的呼啸。
新机制总体设计委员会的办公大楼里,暖气烧得很旺。林野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袖口微微卷起,正站在饮水机前接热水。
“林主任,江南省那边传真过来的最终通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助手小赵抱着一个沉甸甸的蓝色硬壳文件夹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海图专案的最后扫尾工作,全部结案了。”
林野接水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杯子里的水已经快满了,他松开红色的按钮,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杯转过身。
“放下吧。”林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小赵将文件夹恭恭敬敬地放在桌子正中央,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这几个月,专案组按照咱们委员会出具的指导意见,对海图那张协议网上的边缘节点进行了最后的收口。”小赵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在海图威逼利诱下,仅仅作为‘信息提供者’的边缘人物,省纪委和司法机关都采取了宽严相济的分类处理。该退赃的退赃,该降级的降级,没有搞一刀切,更没有扩大化。”
林野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目光在那一排排名字上扫过。
“没搞扩大化就好。”林野的声音很平稳,“佟海平造的孽,不能让那些为了保住饭碗、保住老婆孩子而被裹挟的普通人去买单。把脓疮挑破,是为了长出好肉,不是为了把整个人都截肢。”
“是,省里鲍书记临退休前,也是这么嘱咐的。”小赵点了点头,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了文件夹的最后几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几页纸,比起前面那些冗长的名单,显得单薄了许多,但上面盖着的鲜红的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大印,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
“主任,这是……佟海平的最终判决书。”小赵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对法律最高制裁的敬畏。
林野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张盖着红印的判决书。
佟海平。
这个在金三角的破庙里、在泥水里像疯狗一样咆哮着要“砸碎所有规则”的男人。这个自诩为神、把江南省无数官员和百姓当成棋子的重生者。
他最后的结局,终于落在了这几张薄薄的白纸上。
林野没有说话,只是放下茶杯,伸手将判决书拿了过来。
“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被告人佟海平,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巨额行贿罪,洗钱罪……”
一连串触目惊心的罪名,像是一把把重锤,砸在佟海平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名字上。
林野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后的判决结果。
“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死缓。
林野看着这两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在被押解回国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在后期的审理中,他为了保命,主动交代了海图集团在海外的几个隐秘洗钱通道,并且交出了核心服务器的部分底层密码。”小赵在一旁轻声解释道,“专案组和最高检经过反复合议,认定他具有部分重大立功和配合调查的情节,所以给了一个从宽的死缓。”
林野冷笑了一声,手指在判决书上轻轻弹了两下。
“他不是配合调查,他是怕死。”
林野太了解佟海平了。那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一旦失去了上帝视角,一旦被扒光了所有的伪装扔进铁窗里,他比任何人都畏惧死亡。
“不过,死缓对他来说,可能比直接吃枪子儿更难受。”林野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审视,“两年的时间,每一天都在等死的恐惧中度过。就算两年后转为无期,他这辈子,也只能在那四面高墙里,像一只真正的阴沟老鼠一样,慢慢腐烂。”
“是的。”小赵点头附和,“而且判决书里明确写了,他指使手下在多年前制造车祸、谋杀缪敏弟弟等数起命案的罪行,证据确凿,全部成立。这些罪名,足够他在里面把牢底坐穿了,绝对没有任何减刑的可能。”
听到“缪敏弟弟”这四个字,林野的心脏微微抽紧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林野。”电话那头,缪敏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慵懒,背景音里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她还在临港市那个带院子的小房子里休养。
“小敏,判决书下来了。”林野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电话那头,海浪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佟海平,死缓。”林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当年撞死你弟弟的那场车祸,被定性为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所有的参与者,包括佟海平这个幕后主使,全都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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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里,传来了长达十几秒钟的死寂。
林野没有催促,他能听到缪敏在那头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小敏?”
“我听着呢。”缪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小敏,这笔账,清了。”林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道,“你弟弟在天上,可以闭眼了。”
“嗯……”缪敏在那头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呜咽,随后是深深的吸气声,“林野,谢谢你。”
“谢什么。这不仅是你的仇,也是老杨、是大熊、是所有受委屈的人的公道。”林野笑了笑,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你在临港好好养伤,等身体彻底好了,归队。这天下虽然太平了不少,但咱们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好。我尽快归队。”缪敏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干练和飒爽。
挂断电话,林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海图的余孽,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日,被彻底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主任,除了佟海平,这份通报的附件里,还有一份关于临港市监狱的转交通报。”小赵见林野打完电话,又从文件夹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单页的纸。
“临港监狱?”林野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