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寒风一年比一年刮得硬。光秃秃的树枝在窗外疯狂摇晃，发出类似哨音的尖啸。

新机制总体设计委员会，一号首长办公室。

暖气烧得滚烫，屋里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干燥的燥热。部级督察组的沈组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A4纸。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目光死死地盯着纸上的内容，半天没有挪动一下。

坐在他对面的林野，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正端着纸杯慢条斯理地喝着热水。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啪。”

沈组长把那张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林野，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昨天晚上喝多了？”沈组长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和错愕，“这份调职申请，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沈组长。我很清醒。”林野放下纸杯，直视着这位对他寄予厚望的老领导。

“你知道个屁！”沈组长猛地拔高了音量，指着那张纸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你现在是部级新机制总体设计委员会的核心成员！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干满两年，把新规则的框架搭起来，你就是国家反腐和经济侦查体系里的标杆！前途无量！”

沈组长喘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可是你现在申请去哪儿？回临港？！去当一个地级市公安局的副局长？！”

“林野，咱们体制内的账，你不会算吗？你之前在江南省办是专项干部，调来部里是特别成员。你现在主动要求回临港当副局长，这比你在省办的时候低了半级，比你现在的位置，整整低了一级！”

沈组长痛心疾首地敲打着桌面：“别人削尖了脑袋、打破了头往上爬。你倒好，立了那么大的功，挂着一等功的奖章，主动要求降级下放。你让部里的领导怎么看？别人会以为你犯了什么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被贬下去了！”

办公室里回荡着沈组长带着怒意的声音。

林野没有插话，他安静地听着。等沈组长发泄完，他才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沈组长的茶杯里续满了热水。

“沈组长，您先消消气，喝口茶。”

林野把茶杯往沈组长面前推了推，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腿自然地交叠着。

“领导怎么看，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林野的声音很平稳，透着一股历经千帆后的通透。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月。看案卷，搞分析，研究底层逻辑。我承认，这里的视野确实宏大，能看到全国乃至全球的资金流动。但是……”

林野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但是沈组长，规则是在天上定的，可落地执行，全在基层。”

“佟海平当年是怎么起来的？他不是一开始就在省委大院里呼风唤雨的。他是在临港，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海滨城市，靠着走私、靠着底层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产业，一点一点吸血膨胀起来的。”

林野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补天石’后门，那个跨国的异常数据源。您觉得他们会直接把黑手伸进北京或者省城吗？不会。他们一定会找一个经济活跃、进出口贸易频繁、而且水足够浑的地方作为跳板。”

“临港，就是最好的跳板。”

林野看着沈组长，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不能留在北京画图纸。不接受部级新机制的总体设计岗位，主动申请回临港任地方主官。主管经济犯罪和反腐工作。这绝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在防患于未然。我要回到那个风大浪急的码头，亲自去守那扇门。我不想等到下一个佟海平已经把网织好了，咱们再拿命去填。”

沈组长看着林野，眼底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是一个老练的政法工作者，他怎么可能听不懂林野话里的战略意图？

从宏观上看，林野说得没错。新机制需要有人在上面设计，但更需要有一把绝对锋利、绝对忠诚的刀，插在最危险的基层咽喉上。

可是，从私心上讲，沈组长舍不得。

“林野，就算临港重要，也没必要非得你去。”沈组长叹了口气，“你是一把好刀，但好刀不能总在石头上磨，会断的。你这一年太累了，你得爱惜自己的羽毛。”

“我就是个干糙活的警察，要什么羽毛。”林野自嘲地笑了笑，“临港的水太深，除了我，别人去，我怕镇不住。”

“那你的前途呢？”沈组长盯着他，“你这么一降，以后再想升上来，可就难如登天了。你不后悔？”

“不后悔。”林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沈组长依然不死心，“给我一个除了工作之外，能说服我的理由。”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风刮得更猛了，把玻璃吹得嗡嗡作响。

林野靠在椅背上。

小主，

他的脑海里，闪过临港市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闪过市第一人民医院里老父亲林建国在走廊里散步的背影，闪过夏然在厨房里忙碌的烟火气，还有儿子林知止那胖乎乎的小手和咿咿呀呀的笑声。

权力？级别？前途？

在经历过生死，在看透了因果之后，这些东西对林野来说，早就轻得像是一阵烟。

他抬起头，看着沈组长。

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分析案情时的锐利，只剩下一种属于普通男人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温情。

林野没有长篇大论。

他看着沈组长的眼睛，用一种非常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想离我儿子近一点。我想在我父亲身边。”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沈组长整个人僵在了办公椅上。

这位见惯了官场沉浮、见惯了各种冠冕堂皇理由的老领导，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啊。

林野不仅是个警察，他还是个父亲，是个儿子，是个丈夫。

这一年里，他几乎把命都交给了国家，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案子上。他缺席了儿子的蹒跚学步，缺席了老父亲在病床上的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