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天下太平了。

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只是想回家，想在这个并不算高的职位上，一边做点实事，一边陪陪老婆孩子。

这算什么错？

沈组长看着林野，眼眶莫名地有些发酸。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前途”、“级别”的规劝，在这个男人最朴素的亲情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庸俗。

沈组长慢慢地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

“行了。”沈组长看着手里的调职申请，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彻底的理解和释然。

“你的理由，我反驳不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再试图挽留。

三天后，部级批了。

……

十二月初，临港市。

高铁在临港南站缓缓停靠。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润的、夹杂着海风咸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帆布旅行袋，随着人流走出了出站口。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鲜花，也没有市局的专车接送。

他就这么普普通通地混在回乡的旅客中间，走在临港市熙熙攘攘的街头。

“林局长，买个烤地瓜吧！刚出炉的，热乎着呢！”街角那个卖了十几年烤地瓜的大爷，一眼就认出了林野。虽然大爷不懂什么职务级别的变动，但他知道，这个以前常在这儿买地瓜的刑警队长，是个好警察。

“来两个，挑大点儿的。”林野笑着走过去，扫码付了钱。

他把滚烫的烤地瓜揣进夹克兜里，暖着手，顺着熟悉的街道，一路往市局的方向走去。

回到临港，感觉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是北京那个高档办公室里永远给不了的。

半个小时后，林野走进了临港市公安局的大门。

“林……林队？不对，林局！”

在一楼大厅值班的两个小年轻看到林野走进来，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赶紧站得笔直，结结巴巴地敬礼。

“行了行了，别整这么大动静。”林野笑着压了压手，“通知后勤处，把我的办公室收拾出来了吗？”

“收拾出来了！就在三楼尽头那间，以前副局长空着的那间。”小年轻赶紧回答，“李国华李所长今天一大早就跑过来，亲自帮您打扫了一遍，连玻璃都擦得直反光。”

“这小子，倒是勤快。”林野笑了笑，拎着旅行袋上了楼。

推开三楼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

房间不大，但很亮堂。一套半旧的办公桌椅，几组装满文件的铁皮柜子，角落里还放着一盆生机勃勃的绿萝。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能在空气中看到细微的灰尘在飞舞。

这就是他以后要长期扎根的地方了。

比省办专项工作组低了半级。

比部级督察组特别成员低了一级。

但是。

林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临港湾那一望无际的大海，听着码头上隐隐传来的汽笛声。

这是他想去的地方。

他把旅行袋扔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那个还烫手的烤地瓜，掰开一半，咬了一大口。香甜软糯的感觉瞬间填满了胃，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砰砰砰。”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进。”林野咽下嘴里的地瓜。

推门进来的是李国华，他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连气都还没喘匀。

“林局！您可算到了！”李国华反手关上门，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啪地一声把文件夹拍在桌子上。

“怎么了？火烧眉毛了？”林野走到桌后坐下，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小主，

“比火烧眉毛还急！”李国华咽了口唾沫，表情变得异常严肃，“您今天刚上任，经侦支队那边就送来了一份加急报告。我说这事儿邪门，必须等您亲自定夺。”

林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起来。

他知道李国华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在正经事上绝对不会一惊一乍。

“出什么事了？”林野沉声问道。

“上周，临港新区那边的新港口物流园，注册了一家外资背景的远洋贸易公司。”李国华翻开文件夹，指着上面的一张企业法人信息登记表，“注册资金两千万美金，走的是正规招商引资的渠道，一切手续都合规合法。”

“既然合规合法，经侦为什么盯着他们？”林野看了一眼那个名叫“泰和远洋”的公司名字。

“因为他们的资金流向太反常了。”李国华压低了声音，“这两千万美金到账后，没有用于购买船只，也没有租赁仓库。而是通过极其复杂的金融衍生品操作，在三天内，化整为零，全部分散投资到了临港市下属的十几个壳公司里。这种操作手法……”

李国华看着林野，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这种操作手法，像极了当年的海图集团用来洗钱的‘协议网’初期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