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人都到齐了。”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小红，夏然，厨房就交给你们了。凯子，你别在那装死，过来帮我剥蒜。”

“哥，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还抓壮丁啊！”陈凯哀嚎着，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洗了手，蹲在垃圾桶旁边开始剥蒜。

“林叔叔，我也来帮忙。”

就在这时，从阳台的阴影处，走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他的五官已经长开了，透着一股大山里出来的质朴，但也带着一种同龄人少有的沉稳和坚毅。

是阿狗，或者说，平平。

阿狗每个学期放假回临港，跟着林野家小住。

这是林野当初答应过他外婆的。外婆年纪大了，大山里的教育资源毕竟有限。林野把阿狗当成自己的半个儿子，只要到了寒暑假，就会托人把他接到临港，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带他去海边游泳，去图书馆看书。

今年，他十六岁了。

当年那个在金三角的泥水里像野兽一样撕咬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个半大小伙子。个头快赶上林野的肩膀了。

“平平，你歇着去，这点活儿哪用得着你。”陈凯把手里的蒜皮扔进垃圾桶，笑着说，“你现在可是高中生，学习最重要。刚才那道数学题解出来没有？”

“解出来了，陈叔叔。”阿狗腼腆地笑了笑，还是走过去，从林野手里接过择了一半的青菜，“我在家里帮外婆干农活干习惯了，闲着反倒不自在。”

林野看着阿狗那双骨节分明、已经有些力量感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那你把这菜洗了。”林野也不矫情，把菜盆递给他。

屋子里，饭菜的香味渐渐浓郁了起来。红烧肉的醇厚、清蒸海鱼的鲜香、还有爆炒空心菜的蒜味，混合在一起，这就是家的味道。

半个小时后，饭菜上桌。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不算大的餐厅里，连知止和小昭都被安排在专门的儿童餐椅上，手里抓着小勺子，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陈凯开了一瓶冰啤酒，给林野和自己倒上，又给缪敏倒了一杯果汁。

“来，咱们碰一个。”林野举起杯子，“为这平平淡淡的好日子，干杯。”

“干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陈凯依旧是那个活跃气氛的主力，一边给女儿挑鱼刺，一边吹嘘着自己物流公司最近又接了几个大单。小红则在一旁适时地拆他的台，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饭吃到一半，一直低头默默扒饭的阿狗，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林叔叔，夏阿姨。”

阿狗的声音不大，因为变声期，还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餐桌上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大家都转头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少年。

“怎么了，平平？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夏然关切地问。

“不是，阿姨，菜很好吃。”阿狗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了林野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咽了一口唾沫，说出了自己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林叔叔，我想好了，我以后想报警察学院。”

这句话一出，餐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陈凯夹在半空中的一块红烧肉停住了，缪敏端着果汁的杯子也微微一顿。

警察。

这两个字，在这张餐桌上，有着太沉重的分量。

它代表着流血，代表着牺牲，代表着要面对这个世界上最黑暗、最肮脏的角落。陈凯见过林野是怎么在刀尖上跳舞的，缪敏更是亲身经历过那种濒死的绝望。

他们都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林野看着阿狗。

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很多年前，阿狗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在那张田字格信纸上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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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后，做一个，好人。”

这个孩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兑现他当初的承诺。他不仅想做一个好人，他还想成为那个去保护好人的盾牌，去成为像林野一样，能把别人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一束光。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让他的心口感到一阵温热。

他看着阿狗那双清澈、倔强、没有一丝一毫杂念的眼睛。

林野放下酒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他没有说“这条路很苦”，也没有说“你再考虑考虑”。

他只是看着这个少年，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而笃定。

林野说：“可以。”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座大山，给出了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郑重的认可。

阿狗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就像是一棵终于迎来了阳光的小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