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老朋友

临港市的夏天,总是来得特别早。

六月份的海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暑气,吹过沿海公路旁的棕榈树,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知了躲在树荫里,没完没了地拉着长音,把这宁静的周末午后,吵得透出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老城区,林野家的小区楼下。

“慢点跑!陈小昭,你给我慢点!前面的台阶看着点儿!”

伴随着一阵粗犷却紧张的吆喝声,一个穿着碎花小裙子、扎着两个冲天小羊角辫的小姑娘,像个肉乎乎的小炮弹一样,跌跌撞撞地在小区花坛边的石板路上狂奔。

在小姑娘身后,昔日临港市街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凯哥”——陈凯,正手里拎着个粉色的小水壶,脖子上挂着条擦汗的毛巾,弯着腰,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追。他那紧张兮兮的样子,活像是在护送什么稀世珍宝。

“陈叔叔,你别追她,越追她跑得越快!”

前方,已经长成个结实小男子汉的林知止,手里举着个塑料网兜,转过头冲着陈凯喊了一声。

知止今年四岁多了,个头比同龄的孩子窜得快。他站在花坛边上,看着像小鸭子一样扑腾过来的陈小昭,像个小大人似的张开双臂。

“哥哥!抓蝴蝶!”陈小昭一头扎进知止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两只小手死死揪着知止的衣角。

“好,哥哥带你抓,但你不能乱跑,会摔跤的。”知止牵起小昭胖乎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陈凯和小红有了女儿,叫陈小昭,知止比她大一岁多。

自从这个小祖宗出生后,陈凯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毫无底线的“女儿奴”。他为了陪女儿,硬生生把物流公司的应酬砍了一大半,甚至还偷偷报了个育儿班。

现在,两家成了走动最频繁的家庭。 几乎每个周末,陈凯不是带着老婆孩子来林野家蹭饭,就是林野一家三口去陈凯那个物流园旁边新开的花店里喝茶。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吓死你爹了。”陈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将陈小昭抱起来,在女儿肉嘟嘟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你快把她放下来吧,一身的汗,也不嫌热。”小红手里拎着一袋子刚买的水果,从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我闺女我乐意抱,是不是啊昭昭?”陈凯咧着嘴傻笑。

“走吧,赶紧上楼,老林估计已经把西瓜冰好了。”小红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知止柔声说,“知止,走,去阿姨家吃西瓜。”

“好嘞,红阿姨。”知止乖巧地应了一声,走在前面带路。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上了楼,门没锁,虚掩着。

陈凯一脚踢开门,大着嗓门喊:“哥!嫂子!我们来蹭饭了!”

“喊什么喊,整栋楼都听见你的大嗓门了。”林野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短袖居家服,正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从厨房走出来。

他把西瓜放在茶几上,顺手从陈凯怀里把陈小昭接了过来,掂了掂分量,笑着说:“哎哟,我们小昭又长胖了。”

“林伯伯!”小昭搂着林野的脖子,咯咯地笑着。

“老林,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啊,我闺女这叫婴儿肥,懂不懂。”陈凯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块西瓜就啃。

夏然也从厨房里擦着手走了出来,接过小红手里的水果:“来就来,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快坐,喝点冰水降降温。”

客厅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小孩子的嬉闹声,大人的闲聊声,混杂着电视机里动画片的背景音,把这个原本不算宽敞的两居室,填得满满当当。

这就是林野现在的生活。

没有惊天动地的阴谋,没有随时可能送命的危险。只有这种最平淡、最琐碎,却又让人踏实到骨子里的日常。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

“我开我开!”知止自告奋勇地跑过去,踮起脚尖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亚麻衬衫、留着齐耳短发的干练女人。她手里拎着一个用牛皮纸精心包装的小盒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姑姑!”知止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小知止,又长高了啊。”缪敏笑着弯下腰,揉了揉知止的头发,换了拖鞋走进屋里。

“小敏来了,快,西瓜刚切好。”林野转过头,笑着招呼道。

缪敏每三个月从省城回临港一次。

这似乎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她在省厅的“反腐预防体系建设办公室”干得风生水起,那套在临港试点的预防机制,如今已经成了江南省的标杆,甚至公安部都派人来学习过几次。

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只要时间一到,她准会开着车,跑回临港这个海滨小城,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家里坐上一个下午。

缪敏走到沙发边,没有先吃西瓜,而是把手里那个牛皮纸盒子递给了知止。

“来,看看姑姑这次给你带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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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止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儿童绘本。封面上画着一个站在星球上的小男孩,旁边还有一朵玫瑰花。

每次她都给知止带一本绘本。

林野坐在一旁,看着缪敏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深情,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那些绘本意味着什么。

这是她的弟弟生前最喜欢的那些绘本。

那个在雨夜里被渣土车无情碾压的年轻生命,那个曾经跟在缪敏身后叫姐姐的男孩。他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年,但他曾经喜欢过的故事,他曾经看过的那些色彩斑斓的图画,却以这种方式,在另一个孩子的生命里,得到了延续。

缪敏从来不说这些书的来历,夏然和林野也从来不问。

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

“谢谢姑姑!”知止抱着绘本,爱不释手。

“去旁边看吧,别把西瓜汁滴在上面了。”缪敏笑了笑,眼角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那是一种历经了巨大的痛苦后,最终与这个世界、与自己和解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