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初秋，夜里总是喜欢下那种淅淅沥沥的阵雨。

雨滴打在卧室外那扇加厚的隔音玻璃上，发出沉闷而细碎的“嗒、嗒”声。屋里的空调开在二十六度，加湿器吐着细细的白雾，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夏然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洋甘菊香味。

林野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在这张柔软宽大的双人床上，在这样安全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的房间里。林野的眉头却微微皱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又做那个梦了。

林野偶尔还会做那个梦。

那是一场纠缠了他两辈子、像附骨之疽一样的梦魇。

梦里，没有临港市温暖的灯火，也没有家里的洋甘菊香味。只有漫天倾盆的暴雨，和冰冷刺骨的寒风。

他站在前世那个废弃的运动场上。四周是高高竖起的、生了锈的铁丝网。脚下是坑坑洼洼、积满了黑色泥水的塑胶跑道。

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冻得人浑身发僵，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林野，你输了。”

一道模糊的黑影站在雨幕里，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刀刃上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那是前世将他逼上绝路的凶手，是那个庞大黑暗帝国的刽子手。

林野站在泥水里，浑身是伤。他想拔枪，可是腰间空空如也。他想还击，可是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把剔骨刀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他的心脏狠狠扎了下来。

前世的记忆在梦境中被无限放大，那把没落下的伤口的最后疼痛，那种即将被金属刺穿心脏的窒息感，死死地扼住了林野的喉咙。

他闭上眼睛，绝望地等待着那熟悉的、穿透灵魂的剧痛。

可是。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那把刀，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但梦里的内容，变了。

一阵带着烟草味的微风，突然吹散了眼前那浓重的雨幕。

“你小子，怎么每次做梦都挑这种下雨天？我这老寒腿可受不了这阴风冷雨的。”

一个粗糙沙哑，带着浓重临港口音的声音，在林野的耳边突兀地响起。

林野猛地睁开眼睛。

他转过头。

老杨站在旁边。

老杨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倒霉德行。穿着那件领口都磨破了的旧皮夹克，嘴里叼着一根五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落在身上，却笑眯眯地看着林野。

“老杨？”林野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想要去碰碰那个熟悉的肩膀。

“碰什么碰，大男人的动手动脚。”老杨吐出一口烟圈，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林野的另一侧，“往旁边看看，你以为就我一个人来这破地方挨冻啊？”

林野转过头。

前世的运动场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陈凯站在旁边。

这小子今天破天荒地穿了套西装，就是他结婚那天穿的那套。他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一把搂住林野的肩膀。

“哥！这破地方连个躲雨的棚子都没有，你在这儿站着干嘛？走，跟我回物流园撸串去！小红今天刚腌的羊肉！”陈凯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一点没变。

“凯子……”林野的眼眶瞬间热了。

“哎，老林，你愣着干嘛呢？”

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

林野顺着声音看去，心脏仿佛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揉了一把。

夏然抱着孩子站在旁边。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将怀里五岁大的知止护得严严实实。知止穿着明黄色的小雨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接伞外面的雨滴，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爸爸，玩水水！”

“知止，乖，别闹。”夏然嗔怪地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然后冲着林野无奈地笑了笑，“你儿子非要来找你，快过来，别让他淋感冒了。”

林野张了张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