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初夏，阳光总是带着一点海水的清透感。

距离父亲林建国走的那天，已经过去两年多了。时间这把温柔的锉刀，一点一点地磨平了最初那种撕心裂肺的钝痛，把失去至亲的悲伤，慢慢沉淀成了一种安静的、在某个午夜梦回时才会泛起一丝涟漪的怀念。

生活依然在继续，就像临港湾的海水，潮起潮落，永远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离去而停下奔涌的脚步。

周末的下午。

老城区最繁华的那条步行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林野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短袖，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他没有戴手表，也没有拿那个总是装满文件的公文包，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彻底松弛下来的闲散劲儿。

“爸爸，你走慢点！我这个冰淇淋要化了！”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大腿侧下方传来。

林野停下脚步，低下头。

五岁的林知止，正穿着一条背带短裤，头上反戴着一顶印着奥特曼图案的鸭舌帽。小家伙手里举着一个快要融化的香草甜筒，正伸着粉嫩的小舌头，手忙脚乱地舔着顺着蛋筒边缘流下来的奶油。

“谁让你刚才非要拉着我看那个吹糖人的，现在化了吧。”林野笑着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细致地擦去儿子嘴角和下巴上沾着的白色奶油。

知止已经能认很多字、问很多问题。 五岁的小男孩，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精力最充沛的时候，像个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小雷达，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探索的欲望。

“可是那个吹糖人的爷爷很厉害呀！他一口气就吹出了一只大公鸡！”知止一边吧嗒着嘴里的冰淇淋，一边忽闪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指着步行街旁边的一排店铺，“爸爸，那个字念什么？是不是‘好’？”

林野顺着儿子短胖的小手指看过去，那是一家新开的零食店，招牌上写着“好又多”。

“对，那个是‘好’。旁边那两个字呢，还认得吗？”林野耐心地引导着。

“好……又……多！好又多！”知止兴奋地跳了一下，“夏阿姨昨天教过我‘多’字！我记住了！”

“真棒。”林野毫不吝啬地夸奖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

父子俩就这么手牵着手，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慢悠悠地逛着。

林野看着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街道。

几年前，这里还是临港市有名的“脏乱差”地带，陈仕明手底下的那帮马仔，曾经在这里收过保护费，在这里打过群架。那时候，街上的小商贩到了晚上七八点就赶紧收摊关门，生怕惹上什么不该惹的麻烦。

可是现在。

街道两旁种满了茂盛的法国梧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干净的青石板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夫妇、坐在长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大爷、还有那些三五成群、手里捧着奶茶有说有笑的大学生，填满了整条街道。

一家卖烤肉串的小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在空气中霸道地弥漫着。两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花裙子，正蹲在路边的一家宠物店橱窗前，逗着里面呼呼大睡的布偶猫。

太平盛世，岁月静好。

林野牵着儿子的手，走在人群里。偶尔有巡逻的片警路过，看到林野，刚想习惯性地立正敬礼，林野就会不动声色地微微摆摆手，用眼神示意他们继续工作，不要惊扰了这份平凡的热闹。

他不再是那个身上带着煞气、走到哪里都让人心里发毛的神探了。他现在就是个周末陪儿子逛街的普通父亲，隐没在这座几百万人口的城市里，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爸爸。”

知止终于啃完了最后一口冰淇淋蛋筒，把纸巾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他仰起头，看着林野。

“怎么了？是不是走累了，要爸爸抱？”林野低下头，微笑着问。

“不累，我是大男子汉了，可以自己走。”知止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然后皱起了那两条淡淡的小眉毛，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问题。

小家伙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他拽了拽林野的手指。

“爸爸，昨天凯叔叔来咱们家喝酒的时候，我听见他跟你说，你以前是个好大好大的英雄。”

知止扬起小脸，语气里带着属于五岁孩童特有的天真和好奇。

他突然抬头问林野：“爸爸，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突然落下了一片轻盈的树叶。

林野的脚步，在喧闹的街头，微微停顿了一下。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烤肉串的叫卖声，是远处商场大屏幕里播放的流行音乐。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喧嚣，如此的真实。

可是林野的心，却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

爸爸以前是做什么的？

林野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见底、没有沾染过一丝一毫黑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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